四月十五夜,出发。
我从偏院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极细的灰线,像用指甲在墨纸上划过留下的印子。队伍在校场外侧的土路上集结,没有人打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里无声地整理装备、检查刀鞘。偶尔有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轻响,也被夜风吹散了。
刘协走在队伍中间,跟刘备并排,身形被前后的人影遮住大半。他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状态——从偏院出来之后他就没再开口说话,走路时肩背绷得比平时紧,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我从侧翼绕过队列,找到了周小乙和孙乾,三个人缀在队伍末尾的阴影里。我们没有编入刘备的序列,我们的任务是在大军抵达之前混进城去,在西角门附近潜伏接应。
夜路走得极慢。队伍以行军的速度在田间小道上移动,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润得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走了约莫三个时辰,月亮升起来又偏了西,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暗影——许都城的轮廓。
我停下脚步,眯着眼看着那座城。
比我离开时矮了一些——不是城真的矮了,是我在城外待了太久,已经不再觉得它高不可攀。城头上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守兵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橘黄的光点像一排长不齐的牙齿。
刘备在队伍前头停下,低声传令:"就地休整,等信号。"
队伍在距城三里处的一片矮树林里分散蹲下,各自找隐蔽的位置。我和周小乙、孙乾没有停,继续往城根方向摸。到距城约一里地的时候,我们在一道干涸的沟渠里停下来,孙乾从怀里掏出一截绳索和一枚铜牌:"西角门旁边那道暗渠直通宫城外墙根,入口在城墙外侧五十步的乱石堆后面。这是那老阉人给的钥匙——他说这扇门连曹营都不知道。"
他从乱石堆缝隙里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搬开之后露出一个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豁口后面是一条低矮的甬道,墙面潮湿,长满了青苔,一股陈年积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孙乾先进去,我跟在后面,周小乙殿后。甬道极其狭窄,我的肩膀蹭着两侧的砖壁往前挪,头顶低得几乎要弯着腰走。黑暗里只有前面孙乾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自己的呼吸,脚下是湿漉漉的砖面,踩上去一步一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透了光。不是灯火,是月光从一道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孙乾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铁栅栏——它发出极低的一声吱呀,慢慢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宫城西角门的外墙。我趴在栅栏边上往外看:西角门门口有两个兵士,正倚着墙打哈欠,其中一个半截身子缩在门洞的阴影里,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我把身子缩回来,压低声音对孙乾说:"轮值表上写的是交接换防在丑时三刻。现在什么时辰了?"
孙乾抬头看了看天色:"两刻后换防。等他们换岗的时候,门口会有几个眨眼工夫的空档。"
于是我们蹲在暗渠里等着。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好几倍。暗渠里的腐气混着夜的寒意,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我攥着怀里的短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腻的。
两刻后,西角门那边果然有了动静。两个睡眼惺忪的守卒从门洞里走出来,跟换岗的兵士交接令牌,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就在他们转身往值房方向走的那个间隙——门洞前方约莫十步宽的区间内,空无一人。
"走。"孙乾第一个从栅栏缝里钻出去,贴着墙根闪到门洞侧面。我紧随其后,周小乙跟在最后。三个人像三片贴在砖墙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角门侧面的阴影处。孙乾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按进角门侧壁一道极窄的缝隙里,轻轻一拧——门轴转动的声响被城墙上的风声盖住了。
角门开了半扇。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直通宫城内部。
我侧身闪进门内,背靠甬道内壁,等眼睛适应了更深的黑暗。孙乾和周小乙跟进来,角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地合拢。我现在已经站在许都宫城的最外围了,脚下踩着的砖缝和三个月前逃跑时路过的那条夹道一模一样。砖面上的青苔还在,墙根下那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还在,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
我蹲在原地,把呼吸压到最轻,听着宫城深处的动静。隐约有巡夜卫士的脚步声,每隔一阵就从甬道尽头经过一次,大约三五十步的距离。脚步声不紧不慢,打着固定的节拍。
"小乙,"我侧过头,声音压到几不可闻,"你从原路返回,去给城外发信号。就说'门已开,可入'。"
周小乙点头,像泥鳅一样贴着墙滑回了角门那边。我和孙乾留在原地,在甬道内侧的阴影里蹲着,像两块嵌在墙角的石头。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更鼓。丑时三刻已过。城外那片矮树林里的队伍,应该已经动了。
我闭上眼,在心里把孙乾那张轮值表上西门方向的所有换防点再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攥紧刀柄,把呼吸调匀。
今晚的第一刀,只等城外那声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