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刀尖还指着巷口那道黑影,短戟杀手的呼吸微微一滞。可就在下一瞬,龙允突然松手,双刀“断水”“斩月”被他猛地塞回包袱,绳结一拉,裹成两截柴火似的背在肩上。他非但没冲,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
屋顶那人瞳孔一缩。
龙允抬手,一把扯下披风,往旁边湿墙上狠狠一甩。布料拍墙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整个巷子都跟着震了一下。几乎同时,他低喝:“走!夹道!”
苏清漪反应极快,抱起萧承胤转身就往侧边一条窄缝钻。那缝比人宽不了多少,堆着破瓦烂筐,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土坯。她侧身挤进去,粗布衣裳蹭过墙面,袖口当场撕开一道口子。萧承胤把脸埋她肩窝,一声不吭。
龙允没跟。他站在原地,又退一步,左脚踩进水洼,哗啦一声,污水溅上裤腿。他抬头,盯着屋顶那道黑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不像活人,倒像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面具。
“怎么?”他嗓音沙哑,“不敢下来?”
话音落,他猛地抬腿,一脚踹翻路边一堆柴草。干柴滚落,横七竖八堵住巷中,烟灰腾起,遮了视线。他趁机后撤,一闪身,也钻进了夹道。
屋顶杀手跃下时,人已不见。
三人贴着墙根挪动,头顶是晾衣绳,挂着几件褪色粗布衣,风吹得晃。龙允走在最后,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能盯上他们,说明不是寻常追兵,多半是黑龙阁的“巡规使”,专抓叛徒的狗。
可越州这地方,他昨夜探街时就摸过底。老城盘根错节,排水渠、塌房、暗巷多得像老鼠洞,本地人都能绕迷,外来的杀手再精,也不熟路。
“前面右拐,进废庙。”龙允低声说。
苏清漪点头,脚下不停。她抱着孩子,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可手没抖。萧承胤搂着她脖子,小声问:“叔叔,我们是不是甩掉他们了?”
“还没。”龙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才刚开始。”
他们右拐,眼前是一堵半塌的墙,墙后隐约有飞檐。龙允探头一看,是座废弃的土地庙,门板歪斜,香炉翻倒,供桌上积满灰尘。他招手,三人猫腰溜进去。庙内阴暗,光线从破瓦漏下,照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浮尘在里头打转。
“放我下来。”萧承胤说。
苏清漪把他放下。孩子站稳,自己走到角落,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小人,嘀咕:“我在画地图。”
龙允没理他,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口没人,可他知道,那些家伙肯定在搜。他回头,见苏清漪正从包袱里掏盐包,手有点抖。
“别紧张。”他说,“他们找的是三个慌了神的逃犯,不是会穿夹道、钻破庙的耗子。”
苏清漪抬眼看他:“你以前当刺客,也这么逃过?”
“我没逃过。”他冷笑,“以前都是我去追别人。”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立刻噤声。龙允示意他们躲到供桌后,自己却站着不动,盯着门口。
脚步停了。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庙门口,蒙面,手里握着弯刀,刀尖垂地。他左右看了看,皱眉,显然没料到这破庙会有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一块瓦片,咔嚓一声。
龙允动了。
他抄起供桌上一根腐木,猛力掷出。木头砸在对面墙上,轰地激起一片灰。黑衣人猛地回头,刀锋一转,扑向声音来源。
就这一瞬,龙允闪身而出,贴墙疾行,几步就绕到庙后。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这是约定信号。苏清漪立刻明白,抱起萧承胤从后窗翻出,落地无声。
两人汇合,龙允指前方:“塌房,瓦砾堆绕过去,进菜市。”
他们贴着墙根跑,穿过一片倒塌的民宅。房梁斜插,瓦片堆成小山,踩上去咯吱响。龙允让苏清漪先上,自己断后。他刚踩上瓦堆,忽听头顶风声不对——有人在屋脊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长,而另一道影子正从上方压下。
他不躲,反而猛地掀翻脚边一堆碎砖,哗啦一声,砖石滚落,砸得地面乱颤。追兵果然一顿,怕踩空,收了势。龙允趁机跃上瓦顶,单膝跪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犹豫,没敢跳。
“胆子真小。”他啐了一口,翻身下屋,与苏清漪会合。
菜市到了。
早市刚开,摊贩陆续摆摊,卖菜的、挑水的、推车的,人影晃动。龙允扫了一眼,指着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往他摊后走,借人流遮身。”
三人混入人群。苏清漪低头,把萧承胤的脸挡住。龙允故意撞了一下卖葱的篮子,葱散了一地。小贩骂骂咧咧,弯腰去捡。这一乱,后面追来的黑衣人视线被挡,一时分不清目标去向。
他们穿市而过,从另一头出来,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座废弃水车房,木轮半塌,铁轴生锈。龙允推门进去,确认无误,才让苏清漪和萧承胤进来。
房内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光。龙允靠墙坐下,终于喘了口气。右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肋下流,浸透内衫。他扯下一段布条,自己绑紧,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清漪把孩子安置在角落干草堆上,走过来,看着他包扎:“还能走吗?”
“死不了。”他系紧结,“就是得换个地儿。这水车房太显眼,他们迟早会搜到。”
萧承胤爬过来,仰头看他:“叔叔,你疼不疼?”
龙允低头,看了他一眼。孩子眼睛亮,脸色却白得像纸。他伸手,在孩子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比被娘亲打板子轻多了。”
苏清漪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收住。
外头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走得急。龙允立刻抬手,示意安静。三人屏息,听外面动静。
脚步在门口停住。
一人低声骂:“人呢?明明就在这片!”
另一人踹翻门口一个破桶,豆腐渣溅了一地。“废物!连三个人都看不住!”
第三人从屋顶跃下,落地轻巧:“没了,分头找,往西边扩。”
三人离开,脚步渐远。
龙允等了半炷香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但还能动。他看向苏清漪:“走吧,往城西。那边更乱,房子塌得也多,适合藏身。”
苏清漪点头,抱起萧承胤。孩子困了,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不睡。她轻声说:“再忍忍,找个安全地方就歇。”
他们走出水车房,沿着墙根前行。越往西,房屋越破,有的只剩骨架,野狗在瓦砾间翻食。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混着不知哪家倒的馊水臭气。
龙允走在前头,眼神警觉。他知道,这一波躲过了,不代表安全。黑龙阁的人不会罢休,尤其是巡规使——那些家伙,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叛徒。
可现在,他们至少赢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漪和萧承胤。女人抱着孩子,脚步虽慢却不乱,眼神始终盯着他的背影,像在等指令。孩子把脸贴她肩上,小手攥着她衣角,睡着了也没松。
龙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城西的风刮得更狠,卷着灰土打人脸。他抬手挡了挡,眯眼望向前方——那里有片塌了半边的院子,墙头歪斜,门框只剩一根立柱,像具张着嘴的骷髅。
“就那儿。”他说,“先进去看看。”
他们加快脚步,朝那院子走去。
龙允的手,一直按在包袱下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