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半边的院子比远看更破。墙头歪斜,门框只剩一根立柱杵着,像根断牙。院子里长满野草,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几块烂砖,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
龙允站在门口,背对着苏清漪和萧承胤,耳朵微动,听院内动静。风从豁口灌进来,卷着灰土打人腿肚子。他抬手抹了把脸,右肩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经发黑。他没吭声,只低头看了眼包袱——账本还裹在里面,硬邦邦的一卷,硌着肋骨。
“先进去。”他低声道,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跟上。孩子睡得沉,脑袋靠她肩上一晃一晃,小手还攥着她衣角。她脚步慢,但稳,进院后立刻贴墙走,眼睛扫四周残窗破瓦,防着有人埋伏。
龙允没往屋里去。正房门板早烂了,屋内黑黢黢的,地上横着半截房梁。他绕到侧墙,蹲下,用刀尖撬了块松动的砖。墙是老土坯砌的,年久失修,一碰就掉渣。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夹层,点头:“能藏。”
他解开包袱,取出账本,塞进墙缝,再把砖原样垒回去,踩实。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塌了顶的屋子——窗框空荡荡的,像瞎了的眼眶。
他眯了下眼,总觉得那窗口黑得不自然。
但他没动。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
“走。”他说,“换个地方。”
三人出了院子,顺着墙根往西挪。越往里走,房子越碎,有的只剩骨架,野狗在瓦砾间翻食,见人也不怕,龇牙低吼两声,继续扒馊水。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尿臊,呛人。
龙允走在前头,手一直按在包袱下的刀柄上。他知道黑龙阁的人不会罢休。巡规使那帮狗鼻子,闻着味儿就能追到坟地去。可眼下,他得先找个能喘气的地方,让苏清漪歇会儿,也让萧承胤醒过来喝口水。
他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倒塌的民宅,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巷子尽头有条排洪沟,盖着石板,平时没人走。他记得这路——通城西乱葬岗,再往外就是荒坡,适合甩尾巴。
刚走到沟口,他忽然停步。
巷口那边,传来吆喝声。
“站住!哪来的?报籍贯!”
是个差役的声音,粗嘎,带煞气。
龙允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他侧身贴墙,从砖缝往外瞄。
两个衙役拦住一个流浪汉,一人揪着他领子,另一人拿棍子戳他胸口。流浪汉哆嗦着,说话磕巴:“小的……小的是北岭来的……逃荒的……”
“北岭?哪个村?保甲长叫啥?”
“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差役冷笑,“来人!拖走!关大牢!”
另一差役应声而出,架起流浪汉就走。那人挣扎两下,被一脚踹在膝窝,扑通跪地,嘴里喊冤,声音越来越远。
巷子重归安静。
龙允没动。他盯着那差役离开的方向——是往县衙去的。可这街上,什么时候开始盘查流浪汉了?昨夜还没这规矩。
他回头,看了眼苏清漪。
她也正望着他,眼神沉,没说话,但意思明白:不对劲。
“不止是他们。”龙允低声说,嗓音压得更低,“官府也动了。”
苏清漪抿唇,点头。她早察觉了——方才路过茶摊,老板见她靠近,立刻摆手,嘴里念叨“今日不卖”,眼神却往街角瞟。那儿站着个穿短褐的汉子,不像百姓,也不像差役,可腰杆笔直,目光扫着每栋废屋。
她是女人,心细。这种盯梢的路数,瞒不过她。
“账本的事漏了。”她说。
龙允没反驳。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藏账本的过程——动作干净,没留痕迹,也没人跟踪。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看见了。
他猛地想起那扇破窗。
对面那栋塌屋,窗框朝这边,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撬砖塞本子。而那窗户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他闭了下眼。操。
他千算万算,防着杀手,防着巡规使,却忘了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线。越州这地方,官府早把耳目撒遍了角落。那些乞丐、疯子、瘫子,十个里有八个是衙门养的探子。
他藏账本时,太急了。以为甩开了杀手就能喘口气,结果一脚踩进另一个坑。
“走。”他转身,不再犹豫,“进沟。”
他蹲下,掀开一块石板。下面黑乎乎的排水道,宽约三尺,勉强能爬行。一股湿臭味冲上来,像是多年没清的淤泥。
苏清漪没废话,调整姿势,一手护着萧承胤,慢慢往下蹭。孩子被颠醒了,迷糊睁眼,小声问:“叔叔,我们去哪儿?”
“躲猫猫。”龙允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咸菜还是萝卜干。
孩子点点头,又闭眼,搂紧苏清漪脖子。
龙允最后一个下去。他放回石板,留条缝透光,然后往前爬。沟底湿滑,踩上去咯吱响,头顶是石板,两侧是泥墙,空间逼仄。他弓着背,肩膀撞墙,伤口又裂了点,血顺着肋下流,滴在泥里,无声无息。
爬了约莫半炷香,前方有光——是另一块通风口。龙允停下,竖耳听外面动静。
街面比刚才更乱。
“都听着!今儿谁要收留生面孔,一家子跟着坐牢!”
“衙门出赏钱,五十文!只要线索!”
“西城这一片,不准生火,不准聚堆!”
是差役在沿街喊话。声音一个接一个,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铺网。
还有马蹄声。轻,但确实有。官府连马都调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巡查。
龙允趴着,没动。他听见苏清漪在他身后轻轻拍萧承胤的背,安抚他别出声。他也听见自己的血滴在泥里的声音——嗒、嗒、嗒,像坏掉的更漏。
他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
不能再走明面了。城门肯定封了,四门都有差役把守,盘查比平日严十倍。想出城?除非长翅膀。
也不能久留。这排水道通全城,可出口都在街面,早晚被人掀盖子。
唯一的办法是——沉下来,像耗子一样,在地下钻。
他睁开眼,低声道:“往南爬。那边沟道多,能绕到旧米仓底下。那儿有间地窖,还能躲一晚。”
苏清漪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三人继续往前爬。
沟道渐渐变窄,头顶石板压得更低,龙允的披风蹭着泥,发出沙沙声。他放慢速度,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挪。前方有岔路,他选了左边——那边气味更冲,说明少人走,反而安全。
爬着爬着,萧承胤突然轻声说:“叔叔,我听见有人在哭。”
龙允顿住。
他仔细听——除了滴水声,似乎真有呜咽,极轻,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没理。这城里哭的人多了,每天都有被拖走的,被打死的,被饿死的。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可苏清漪却停下了。
她侧耳听了会儿,低声道:“不是一家。好几个人,在下面。”
龙允皱眉。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排水沟,不只是排污的。早年间,越州闹匪,百姓挖地道藏身,后来官府接手,改成了暗渠系统。有些老宅地窖,其实连着这些沟道。
下面有人,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怎么敢出声?
他正想着,忽听上方“咚”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跳上了石板。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来回踱步。
龙允立刻抬手,示意停止前进。
三人屏息,趴在地上。
上面的脚步走了一会儿,停在通风口。接着,一张脸从缝隙往下看——是个差役,帽檐压得低,手里提着根铁钩,正往下扫视。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没人应。
他又用铁钩敲了敲石板,震得灰尘簌簌落。
“妈的,白跑一趟。”他嘟囔一句,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龙允等了半盏茶工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眼苏清漪。她脸色白,但眼神没乱。他点点头,继续往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斜坡,通向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龙允先上去,确认安全,才伸手把苏清漪和萧承胤拉上来。
地窖里黑,潮,堆着些烂木箱。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照了圈。墙角有张破席,地上散着几个空碗。
有人住过,刚走不久。
“先歇会儿。”他说,靠着墙坐下,解下披风。
苏清漪把萧承胤放在席子上,孩子立马蜷成一团,又睡了。她自己也累得不行,靠着箱子,闭眼喘气。
龙允没睡。他盯着火折子的光,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差役查沟,官府封街,全城搜捕。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账本。
他原本以为,拿了证据就能翻身,至少能换条活路。可现在看来,这东西不是救命稻草,是催命符。
官府慌了。
他们怕了。
所以不惜打破规矩,满城抓人。
可笑的是,他以前杀人,从不问对错。规矩让他杀,他就杀。现在轮到他自己被规矩追着砍,才发现——这世上的规矩,从来就不是给人活的。
他吹灭火折子。
黑暗中,他低声说:“接下来,谁都不能信。”
苏清漪没应。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杀手,也不是差役。
他说的是这整座城,整个天下。
外头风刮得更狠了,卷着灰土拍打残墙。
某处屋顶,那名乞丐模样的男子蹲在瓦楞后,手里攥着半块饼,啃了一口,又望向城南——县衙方向,灯笼亮了一片,像是烧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