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云端一个加密极深的图像分析模块——这是“夜枭”的底层工具之一。
然而,他的意识比程序更快。
当视线聚焦于照片背面那行几乎被岁月侵蚀的铅笔字迹时,他大脑皮层深处,那些与怀表丝状物纠缠共生的神经元簇,开始自发地高速脉冲。
数据流不再是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而是在他“视界”内直接绽放的、冰冷的光脉。
经纬度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
坐标点瞬间定位、叠加、比对。
民用地图显示那是一片云海市西郊的荒芜地带,标记着“旧第七冷冻厂”的废弃工业区。
卫星影像被实时调取、分层解析——云层流动的轨迹、地表植被的细微色泽差异、甚至某处废弃烟囱阴影角度在数年间的微妙变化,所有信息如同亿万根细针,同时刺入他的感知网络。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那些丝状物构建的、超越常规传感器的“场”。
坐标点对应的并非厂房主体建筑,而是其侧面一处早已坍塌大半的附属冷却塔基座。
基座下方,红外光谱呈现出一个微弱但持续的、不同于周围冻土温度的热源深井,直径约一点五米。
卫星影像上,那个位置覆盖着生锈的通风口盖板,盖板边缘的积雪融化模式与周边存在零点三度的偏差——是下方有热源持续升腾的痕迹。
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隐秘入口。
整个过程,从看到坐标到锁定伪装结构,在他脑海中完成,耗时不到三秒。
屏幕上自动运行的图像分析程序,此时才刚刚完成第一层色彩增强。
顾清晏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放在他手边,瓷杯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也落在屏幕上,但真正观察的,是陆临渊本人。
他的瞳孔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剧烈收缩又扩散,虹膜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灰蓝色光晕——那绝不是疲劳或光线反射造成的。
更令她心惊的是他处理信息的方式:指尖几乎静止,但屏幕上的数据视图却以非逻辑、非程序化的速度疯狂跳转、重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拨弄着数据的底层结构。
这绝不是顶尖黑客该有的操作模式,这近乎……脑机直连的预演。
“有发现?”顾清晏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她拿起咖啡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背对他的瞬间,左手拇指在壶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一滴无色无味的生物标记酶,顺着壶嘴内壁预设的微导管,悄无声息地溶入了为他准备的咖啡液中。
这种酶是画廊实验室的最新产物,口服后二十四小时内,代谢产物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可通过特定光谱仪追踪的分子构型。
“一个老地方。”陆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凝神后的微哑。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
他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此刻完全被那个坐标占据。
“或许有我妈留下的东西。”
“需要支援吗?”顾清晏问,目光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不是恐惧,更像是高速运算后的神经余波。
“不。”陆临渊放下咖啡杯,眼神锐利起来,“陆临风快疯了,他会吸引所有火力。我需要你留在‘画廊’,帮我盯住另外几条线。”他迅速调出几个文件窗口,全是加密的实时数据流,“孟延舟那边的资金异常流动,还有沈家最近接触的离岸信托……”
就在这时,安全屋内一个独立的警戒终端发出短促的蜂鸣。
屏幕上跳出渡鸦发来的高危警报,附带一段截获的、经过加密破译的通讯片段:
【陆临风命令:“‘清道夫’全部出动!所有安全屋,强搜!尤其是那几个私生子名下的!炸开也要给我搜!”】 背景音是瓷器碎裂的巨响,和年轻男人压抑着暴怒的喘息。
陆临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来了。”他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云海市地图,几个位于不同区域的安全屋坐标被标红,其中包括他自己名下一处掩人耳目的公寓。
“他怀疑我,但没证据。所以要用最笨的办法,打草惊蛇。”
他快速编写了一段虚假的加密通讯信号,源地址伪造成其中一处安全屋,内容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货物已转移至旧码头仓库”的指令。
信号发出,目标指向——孟延舟常用的一个秘密通讯节点。
“借刀杀人?”顾清晏立刻明白。
“狗咬狗,一嘴毛。”陆临渊合上电脑,开始检查随身装备。
一把紧凑型手枪,两个弹匣,一枚电磁脉冲手雷(针对电子设备),还有那枚越发温热的怀表。
“他们在码头打得越热闹,我去冷库的路就越干净。”
他看向顾清晏,两人目光交汇。
他知道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也知道她的疑虑和试探。
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小心。”顾清晏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递给他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片,“紧急信标,捏碎即发。画廊的快速反应部队,十分钟内能到云海市任何角落。”
陆临渊接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安全屋。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黑色越野车撕裂夜幕,向着西郊废弃工业区疾驰。
后视镜里,云海市城区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非自然界的轰鸣声,伴随着一闪而过的火光。
旧码头那边,已经接火了。
陆临渊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怀表。
指针在表壳裂缝内疯狂地、完全逆时针地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挣脱残破的机芯。
丝状物透过皮肤传来阵阵冰冷的灼痛和强烈的牵引感,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废弃冷冻厂深处。
四十分钟后,他抵达目的地。
月光惨淡,勾勒出废弃厂区巨大的、锈蚀的骨架。
冷却塔基座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头颅,半埋在荒草和建筑垃圾中。
那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铅制盖板,静静躺在阴影里,边缘与冻土完美融合,若非特定角度,绝难发现。
陆临渊下车,夜风带着工业废铁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环顾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怀表的牵引感强烈到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走到盖板前,蹲下。
盖板边缘没有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恰好能容纳一枚怀表。
他取出怀表,按了上去。
“咔哒。”
机括轻响,盖板缓缓向上弹开一隙,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金属阶梯,一股混合着防腐剂、冷却液和……难以言喻的生物气息的寒流,瞬间涌出,冲得人鼻腔发痛。
阶梯向下延伸,嵌在墙壁里的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光晕,照亮潮湿冰冷的金属壁面。
陆临渊握紧手枪,侧耳倾听片刻,除了自己心跳和怀表指针疯狂的嗡鸣,下方一片死寂。
他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迈步踏入黑暗。
阶梯很长,转了好几圈。
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那种生物气息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越来越浓,刺激着他的感官。
终于,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着密封胶圈的铅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同样形状的怀表凹陷。
他再次将怀表按上。
这次,没有声音。
铅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的气压平衡声和液压杆伸缩的闷响,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陆临渊瞳孔骤缩,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不是什么金库,也不是堆满文件的密室。
这是一个宽阔、冰冷、充满未来感与残酷感并存的巨大空间。
惨白的LED冷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照亮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高达三米的透明低温培养槽。
槽内充满了浅蓝色的、微微冒泡的营养液,管道纵横,连接着复杂的监测仪器和维生系统。
大部分培养槽是空的,只有液体在循环。
但有几个槽内,漂浮着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有机体组织轮廓,大小形态各异,有些甚至能看出初步的人形,但细节被培养液和槽壁折射扭曲,看不真切,只有传感器上代表生命活动的微弱曲线在平稳跳动。
整个空间弥漫着低温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营养液循环的汩汩水声,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怀表的指针,在此刻终于停止了疯狂的逆时针旋转。
它静静地指向了冷库的最深处,左侧一排培养槽中,位置相对靠内的一个。
陆临渊迈开脚步,靴子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槽位,心跳声在耳膜内擂鼓。
槽位的透明槽壁上,贴着一张标准化的标签。
标签纸已微微泛黄,但上面的黑色打印字体依然清晰:
【项目:Rebirth-07 | 样本:LC-01 | 状态:空置/转移】
关联体:程蔓茳(Cheng Manlan)
程蔓茳。
他生母的名字。
陆临渊站在空旷的培养槽前,冰冷的白光将他和他母亲名字的标签一同照亮。
槽内空空如也,只有循环泵带动淡蓝色液体无声流淌,反射着冷漠的光。
身后,铅门未关的通道深处,传来了沉重的、一步一步、毫不掩饰的靴子踩踏金属阶梯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