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地表之上的黑风谷，真正的狂风正裹挟着砂石，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哭嚎般的尖啸。
谷地中央，那艘由无数心血与汗水凝聚而成的“凌云舟”，此刻正静静停放在临时搭建的平整石台上。
经过数日的秘密组装，它终于褪去了零件与图纸的形态，以完整的梭形身躯，展露在这片荒芜险恶之地。
舟体表面那层浅灰色涂料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质感，流线型的轮廓仿佛一柄被岁月磨砺过的古剑，收敛着锋芒，却隐有破天之势。
墨子奇最后检查了一遍腹部下方那套复杂精巧的浮空石阵列安装槽，又用力拍了拍连接阵列与舟体内部结构的数根粗如手臂的玄铁传导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所有‘地之锚’磁石阵列，方位校准完毕！”他抹了把被风沙糊住的脸，声音在呼啸风中不得不提高八度，“磁场模拟强度，七成！稳定！”
苏璃站在舟侧特制的操控台旁，双手按在数个覆盖着防尘油布的操纵杆和刻度盘上。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手中那个连接着数根细线、指针微微颤动的复杂监测盘。
“灵压谐振频率……正常……无紊乱迹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耳中。
赵无咎带领的暗卫和天工院精选的护卫，早已散布在谷地四周岩石后方，既充当警戒，也充当这次“绝密试飞”的见证者。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或弩机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谷口和两侧陡峭的、布满孔洞的岩壁，神情比操作者更加紧绷。
萧璟站在舟首正前方约五丈处，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艘凌云舟，最后落在那预留的、尚为空白的操控核心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砂石味道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
“试飞，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所有人心中漾开涟漪。
墨子奇虎吼一声，双手猛地推动了身前那根最为粗大的主操控杆！
“咔嚓——嗡！！！”
清晰的机括咬合声之后，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地下工坊测试时的、低沉而狂暴的轰鸣！
那声音并非从舟体内部单一发出，而是仿佛与整个谷地产生了共鸣，引得地面碎石簌簌跳动，两侧岩壁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这不是灵力的嗡鸣，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磅礴的“力”被唤醒、被约束、被引导时发出的天地之音！
浮空石阵列瞬间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肉眼可见的、扭曲的光线涟漪以舟体腹部为中心荡漾开来，附近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滚烫的水流，光影折射出怪诞的景象。
预先埋设在谷地特定方位的“地之锚”强磁石阵列，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与舟体阵列呼应，形成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托举之力。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重达数千斤、覆盖着金属与木材的庞然大物，先是微微一颤，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紧接着，舟体底部与石台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
起初只有一指宽，透出下方被压得更显昏暗的天光。
缝隙迅速扩大，两指，一尺，三尺！
它在升空！
缓慢，却坚定无比！
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巨鲸，向着灰蒙蒙的天空昂起了头颅！
谷地中，除了风声、磁石嗡鸣和舟体升空带起的气流呼啸，竟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只有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艘违背常理、正缓缓远离大地的“怪物”。
五丈，八丈，十丈……
当凌云舟的底部升到离地约莫十二三丈的高度时，那托举之力似乎与舟体自身重力、以及狂暴的谷地气流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
它悬停住了！
在十余丈的高空，在黑风谷永不停歇的肆虐罡风中，它剧烈地摇晃着，蒙皮被吹得“啪啪”作响，舟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但它没有！
它顽强地抵抗着，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摇摆不定，却始终没有倾覆或坠落！
浮空石阵列发出的光芒在狂风中忽明忽暗，扭曲的光线笼罩着舟身，让它看起来如同神魔降世的座驾，又像是挣脱了引力束缚的远古遗骸。
“稳住了……真的稳住了！”苏璃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动，手指死死扣着监测盘边缘，指节发白，“高度波动在可控范围！结构应力……在临界点内！我们……我们做到了！！”
“嗷——！！！”
墨子奇率先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狠狠挥舞着拳头。
紧接着，是赵无咎，是暗卫，是天工院的工匠和护卫们！
压抑了太久的激动、恐惧、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化作震天的、混乱的欢呼与呐喊，在狂风呼啸的山谷中炸开！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天工万岁！殿下万岁！”
“值了！这辈子值了！！”
萧璟没有欢呼。
他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艘在狂风中挣扎求存的造物，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因阵列激荡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听着耳边众人的狂喜与舟体对抗天威的嘶鸣。
他的胸膛里，一股滚烫的、近乎悲壮的豪情在翻涌。
这不是仙家腾云驾雾的逍遥，这是凡人以血肉之躯、以智慧汗水，向苍穹发出的、最不屈的战吼！
第一步，成了！
这艘船，这片天，这座山，这一刻，都被钉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上。
然而，这份激荡的豪情与沸腾的欢呼，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灰蒙蒙的天穹之上撕裂而下！
那声音与狂风格格不入，冰冷、迅疾、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剑光！
湛蓝、赤红、银白，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刺目的剑光，如同天神掷下的裁决之矛，以惊人的速度斜斜刺向谷地四周！
“噗！噗！噗！”
剑光精准地钉入谷地入口、两侧岩壁关键隘口附近的地面，入石极深，只留下半截震颤不休的剑柄。
每一道剑光落下之处，都瞬间腾起一圈淡金色的、带着肃杀禁锢意味的波纹，迅速连成一片，将整个谷地出入口乃至可能的逃窜路径，隐隐封锁！
欢呼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狂喜瞬间化为冰寒。
暗卫们“唰”地拔刀弩上弦，工匠们则惊恐地聚拢，望向剑光来处。
只见灰暗的天穹上，数道人影御使着各色遁光，如同陨星般坠下，稳稳落在那些钉入地面的飞剑附近，恰好将谷地内众人隐隐围在核心。
为首两人。
左边一人，身着钦天监副监正官服，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正是周衍。
只是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针，再无半分观星台上的书卷气，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右边一人，玄衣如墨，背负长剑，面容冷峻如万古寒冰，气息收敛到极致，正是仙门执法弟子，冷枫。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背后的剑柄上，目光扫过那艘仍在十余丈高空挣扎摇摆的凌云舟，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落回萧璟身上，冰冷依旧。
他们身后，是十余名同样气息精悍、服饰各异的人马。
有的身着仙门弟子制式道袍，眼神倨傲；有的则是皇城司暗卫或禁军高手的打扮，面无表情，杀气腾腾。
周衍上前一步，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雕刻着流云仙纹的菱形令牌，高举过顶。
令牌表面光华流转，散发出一种清冷、高绝、不容置疑的威压气息。
“奉云渺仙子法旨！”周衍的声音陡然拔高，灌注了灵力，清晰地压过风啸，传遍整个死寂的谷地，“稽查京城及周边违禁灵具、涉灵邪物！此地灵机异动，地脉畸变，人赃并获！”他的目光如刀，直刺萧璟，“太子殿下！请解释此物！此乃何物？因何而来？又欲何为？！”
质问如同冰雹，砸在每个人心头。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凌云舟在风中挣扎的“嘎吱”声，以及磁石阵列持续的低沉嗡鸣。
萧璟的心，在听到“云渺仙子法旨”和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如此……不留余地。
周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兴奋，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是缓缓转过身，迎向周衍和冷枫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他甚至抬手，示意身后紧张欲动的赵无咎和墨子奇等人稍安勿躁。
“周监副，冷枫道长，”萧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此物，名为‘凌云舟’。乃利用坠星山脉偶然发现的天然奇石‘浮空石’之特殊物性，辅以机关术、匠造之法所成之大型运输机关。舟体所用，乃普通木料、金属、牛皮，未刻录任何聚灵、养灵、引灵阵法。浮空石激发，依靠的是预设的、以特殊排列方式放置的强磁石阵列提供的定向磁场共振，并非主动吸纳天地灵气驱动。诸位皆是行家，可用神识仔细探查，此物可有一丝一毫主动窃取、汇聚、引导灵机之行迹？既无涉灵之实，何来违禁之说？”
他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直接点出了关键：我用的是“自然特性”和“机械巧技”，没有碰你们仙门的“灵力红线”。
周衍闻言，眼中锐光更盛，正要开口反驳。
萧璟却在这巨大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危机感中，脑海深处那沉寂的、属于“因果洞察”的能力，仿佛被这极致的压力与周衍、冷枫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探查、禁锢意念所刺激，猛地发生了异变！
眼前的世界，色彩骤然流动、扭曲、剥离。
山石、天空、狂风、人脸……都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色块与线条。
紧接着，无数嘈杂的、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耳畔！
不，并非真正的声音，更像是……“意念”的碎屑，情感的浪花，命运的杂音！
他“听”到了周衍内心最深处的嘶吼：【必须坐实！
必须拿到铁证！
这是向仙子证明价值、稳固地位的最好机会！
绝不能让他糊弄过去！
失败……如果失败，钦天监的失察，我暗子的身份……】
他“听”到了冷枫那冰山般的思绪：【命令，执行。
确认违禁，带回人与物。
其他，无需思考。】
他“听”到了身后苏璃和墨子奇等人焦急如焚的心跳与无声的呐喊：【殿下！
怎么办？！】
他甚至“听”到了那些仙门弟子和皇城司人马心中细微的波动：【太子……麻烦……】
嘈杂，纷乱，信息爆炸。
巨大的负荷让萧璟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尖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但在这混乱的“声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周衍执念深处那一丝对“失败”和“暴露身份”的恐惧，以及对“陛下不满”这几个字的强烈反应！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炸开！
就在周衍张口欲言，冷枫目光扫视凌云舟，即将给出更具体质疑的刹那——
萧璟突然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气势陡变，竟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反击锋芒，将被动解释的姿态，瞬间扭转为主动质问的强势！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清晰、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周衍，响彻谷地：
“周监副！”
所有人，包括冷枫，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愣。
萧璟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周衍，语速极快，字字如锤：“孤倒要问你！你钦天监执掌‘灵气微澜阵’，监察京畿灵机异动！此舟建造，需大量特殊材料调拨；此舟运输，曾震动地脉；此舟组装激发，必有灵能波动！这些时日，你钦天监的监测是摆设吗？！为何早不禀报，晚不拦截？！为何偏偏要等到今日，此物在荒野之中略有小成、即将功成之际，你等才如神兵天降，恰好现身？！”
他略微一顿，让质问更加尖锐刺骨：
“莫非……是想等此物彻底‘成器’，再来个‘人赃并获’，好独揽这份‘查禁大功’，在云渺仙子面前彻底扳回一局？还是说……”
萧璟的眼神陡然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还是说，周监副，你另有所图？是想借此物，构陷于孤？！你别忘了，父皇近日，对你钦天监多次‘监测不力’、‘延误机要’，早已龙心不满！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奉仙子法旨，还是……你自己的‘投名状’？！”
“轰——！”
最后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周衍耳中炸响！
他脸上的镇定与锐意瞬间瓦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闪烁，尤其当听到“陛下早已不满”和“投名状”时，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与被戳中心事的惊悸，清晰地掠过眼底。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仙子令牌，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冷枫冰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萧璟脸上，移到了身旁脸色变幻的周衍身上，那万年寒冰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疑虑。
现场的气氛，骤然变得比黑风谷的狂风更加诡异、紧张、一触即发。
仙门弟子与皇城司人马之间，原本因共同目标而形成的默契与压迫感，此刻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一些人的目光，开始在周衍和萧璟之间，犹疑地游移。
萧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脊背挺得更直。
他成功地将“是否违禁”的技术争议，引向了“动机是否纯正、是否包含私心乃至政治陷害”的更高层面！
他赌的就是周衍作为暗子的敏感与恐惧，以及仙门执法者冷枫那不容丝毫杂质的“绝对命令”原则！
风，更狂了。
凌云舟在高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萧璟的手指，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其轻微地向身后的赵无咎，做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隐秘而决绝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