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萧璟手指微动的下一瞬,这位西苑暗卫统领已如鬼魅般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
他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将卷宗在狂风中稳稳展开,亮给所有人看。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盖着些模糊的印鉴,几处关键人名和商队名号被朱笔圈出。
内容乍看之下,是几份不同时间、不同来源的货物清单与往来书信拼接而成,记录着周衍名下某个远房族人经营的商号,曾与西域“火驼商队”、以及北荒边缘几个以走私奇花异草闻名的部落贩子,有过数次数额不小、货物名称语焉不详的交易。
时间点,恰好卡在钦天监几次上报“监测不力”之前的空窗期。
“周监副,”萧璟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冰锥刺骨,每一个字都砸在呼啸的风中,清晰无比,“你口口声声监察不法,自己麾下族人这‘生意’,做得倒是风生水起。西域火驼商队,明面上贩运香料毛皮,暗地里流通什么,你钦天监的档案里,恐怕比我清楚!北荒那些‘药贩子’,带进关的究竟是救人的药材,还是某些……不该出现在中土的巫祭材料?”
卷宗在狂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墨字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周衍的脸,这一次是真正地、毫无血色地白了。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份卷宗,里面的内容,有些他隐约知情,有些则完全陌生——但无论如何,此刻被如此“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由当朝太子当着仙门执法弟子和众多耳目的面出示,其杀伤力,不亚于一柄抵在他心口的淬毒匕首!
他没想到!
他万万没想到,萧璟竟然在如此焦头烂额、全力筹备“凌云舟”的同时,还有余力,甚至早已开始,暗中调查他!
这份卷宗……是真是假?
有多少是真的?
对方到底掌握了什么?
惊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底牌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周衍。
他感觉周围那些仙门弟子、皇城司高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多了些审视和怀疑。
连身旁冷枫那冰封般的气息,似乎都波动了一丝。
“太子!休要血口喷人!”周衍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心虚,“这、这定是伪造!是你为了脱罪,故意构陷!下官一心为公,对陛下、对仙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拿出这不知从何处拼凑的污糟之物,就想混淆视听吗?!”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萧璟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目光如电,将周衍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周监副,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到底是云渺仙子法旨所令的秉公执法,还是你周衍……公报私仇,借题发挥,想趁此机会,扳倒孤,向你的新主子献上一份厚礼?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压迫。
周衍被他问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指着萧璟:“你……你……”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凉,那份卷宗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把他从执法者的位置,瞬间拉到了可能被审查的嫌疑人境地!
他所有的算计,此刻都可能因为这份“证据”而反噬自身!
就在双方僵持,谷中气氛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之时——
一道清冷、缥缈、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传音,如同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同时在周衍和冷枫的识海中回荡:
“冷枫,查验那‘机关’。”
是云渺仙子!
声音只在他们二人耳中响起,但那漠然高绝的意志,却让两人同时心神一凛。
周衍到了嘴边的怒吼被强行咽了回去,脸色阵红阵白。
冷枫则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倏然拔地而起。
他并未御剑,而是凭借精纯的修为凌空虚渡,几步便跨至那仍在狂风中挣扎悬浮的“凌云舟”旁。
他悬停在半空,先是以神识细细扫过。
那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掠过舟体每一寸蒙皮、每一根骨架、每一个齿轮与传动结构。
浮空石阵列、强磁石锚点、风帆索具……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冰冷的神识下无所遁形。
随后,他自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镶嵌着银色符文的青铜镜。
镜面光滑如水,他手掐法诀,低声诵念几句,镜面顿时漾起一层乳白色的光晕。
他将镜面对准凌云舟,缓缓移动,光晕扫过舟体各处。
光晕始终保持着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因为探查到任何部位而产生剧烈的颜色变化或波动。
冷枫收起铜镜,眼神依旧冰冷,但其中那一丝代表“违禁涉灵”的锐利,悄然淡去。
他转身,面向下方山谷,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禀仙子,此物确以浮空石天然特性、磁场共振及风力、机械力驱动。舟体本身,未刻录聚灵、养灵、引灵阵法,无储存或主动吸纳灵气之核心。动力……属非灵能驱动。”
结论很明确:从仙门制定的、主要针对“灵气应用”的规则而言,凌云舟,擦边,甚至可以说没碰到边。
周衍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脸色灰败下去。
山谷中,只有风声和凌云舟低沉的嗡鸣。
短暂的沉默后,那道清冷的传音再次直接在冷枫和周衍意识中响起,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更改的裁决意味:
“此物虽未直接涉灵,然巧借天工造化,串联地脉磁力,浮空无依,已有逾矩之嫌。若任其滋长,恐生变数。”
冷枫垂首肃立,聆听法旨。
“冷枫,贴上‘禁空符’,限其离地不得过百丈。”
“周衍,继续监察。此物,以及太子一切‘天工’之行,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传音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冷枫领命,身形一晃,再次逼近凌云舟。
他并指如剑,自怀中飞出一张银光流转、符文密布的长条符箓。
那符箓见风即长,瞬间扩展至尺许宽,他手臂一挥,符箓便如活物般,“啪”地一声,精准贴合在凌云舟底部核心、浮空石阵列上方的关键骨架处。
嗡——!
符箓贴实的刹那,银光大盛,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虚影瞬间蔓延开来,缠绕住整个舟体,旋即隐没不见。
凌云舟发出一声低沉哀鸣,猛地向下一沉!
那原本挣扎着保持十余丈的悬浮高度,被一股无形而蛮横的力量强行压制、锁定,最终稳定在离地约九丈左右,舟体的震颤明显加剧,却再也无法上升分毫。
“禁空符”,顾名思义,禁锢升空。
做完这一切,冷枫看也不再看萧璟一眼,转身飘然落地,回到周衍身旁,玄衣如墨,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衍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无比。
他精心准备的“人赃并获”,变成了虎头蛇尾;他想借机扳倒太子、稳固地位的算计,反被对方扔出的一份模糊卷宗搅得心神大乱,甚至可能引来陛下的猜疑。
仙子的法旨虽然给了他继续监察的权力,但“贴符限制”的处置,无疑也宣告了此番发难未能竟全功。
他狠狠瞪了萧璟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不甘和一丝后怕,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他一甩袖子,声音干涩:“我们走!”
钦天监的人马、皇城司的高手,连同那些仙门弟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御剑的御剑,驾遁光的驾遁光,转眼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只留下谷中那十余柄插入岩石、依旧震颤不休的飞剑作为来过的痕迹,以及被禁锢的凌云舟和一片狼藉的谷地。
直到最后一丝属于来敌的气息也被狂风彻底吹散,谷中紧绷的气氛才如同断裂的琴弦般松弛下来。
“呼……呼……”墨子奇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早已将衣衫浸透。
苏璃也是面色苍白,紧紧抓着身旁的岩石,指节捏得发白。
赵无咎持刀的手终于缓缓放下,刀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萧璟站在原地,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在敌人彻底离去后,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风中凝成白雾。
紧绷的心神一旦放松,之前强行催动“因果之音”所带来的巨大负荷,便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狰狞礁石,骤然显现。
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旋转,周围的景象——扭曲的岩壁、挣扎的凌云舟、属下们关切的脸——都变得模糊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
耳朵里先是尖锐的耳鸣,如同万根细针同时扎入,随即这耳鸣又化作低沉而持续的轰响,像是有巨浪在颅内不断拍打,几乎要将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淹没。
太阳穴突突狂跳,血管仿佛要炸开,带来一阵阵抽痛。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人作呕的不适感,却引得眼前金星乱冒。
“殿下!”苏璃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
萧璟抬手,制止了她搀扶的动作,强自稳住身形。
他再次睁开眼,眸光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但很快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凝聚。
他看向那被银色符文锁链虚影笼罩、只能在低空苦苦挣扎的凌云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检查舟体,是否有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稳,“收好所有‘地之锚’,带上所有图纸、数据、哪怕是一块碎片。此地不宜久留,即刻撤离,返回地下工坊。”
命令清晰下达,众人虽然担忧他的状态,却知此刻不是询问的时候,立刻行动起来。
萧璟独自走到谷边一块岩石旁,背对着忙碌的众人,伸手扶住了冰冷粗糙的石面。
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他略微眩晕的脑袋清醒了少许。
他抬头,望向那被禁锢在九丈高空、在狂风中呜咽的银灰色梭体,目光深邃。
风吹起他沾染尘土的衣袍。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回答云渺仙子那无声的裁决,又像是在对这刚刚诞生、便遭重创的造物,也是对自己宣告:
“……枷锁,套上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岩石上缓缓划过,留下极淡的白痕。
“不过,也正好……”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决意,“看看这‘代价’……究竟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