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辞，在南方一所大学读到大三，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

我们学校的位置有点偏，背靠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上是本地人的祖坟，密密麻麻的坟包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顶。天气好的时候，从宿舍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白色的墓碑在阳光下反光，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骨头。

大一刚来的时候觉得瘆得慌，住久了也就习惯了。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死人也要住房子，只不过他们的房子比我们的小一点，仅此而已。

但有些事情，不是习惯了就能当不存在的。

比如那天晚上，我在山上捡到的那根骨头。

说起来也怪我手贱。那天下午没课，我一个人爬到后山上去透气。学校后面有一条野路，是学生踩出来的，沿着山坡蜿蜒而上，通往山顶的一片平地。那地方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校园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上去坐坐。

那天是十一月初，南方的秋天来得晚，山上的树叶才刚刚开始变黄。我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吹了会儿风，抽了根烟，准备下山的时候，看见草丛里有个白花花的东西。

我以为是塑料瓶或者包装袋之类的垃圾，走过去想捡起来带下山。拨开草丛一看，是一根管子，大概小臂那么长，拇指粗细，乳白色的，表面光滑细腻，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我弯腰捡起来，入手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那触感不对。不是塑料，不是石头，不是木头。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质感，光滑中带着一点涩，冰凉，沉重，像是握着一块凝固的时间。

我把这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它不是一根完整的管子，而是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之间都有细密的接缝，像是竹子，但又比竹节密集得多。一端比较粗，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另一端是斜切口，边缘锋利，能看见内部的空洞。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一根骨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它就那么蹦了出来，挥之不去。我拿着那根骨笛在手心里掂了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排斥，有点好奇，还有点隐隐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我把骨笛揣进口袋，带回了寝室。

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胖子趴在床上玩手机，老大周海在阳台打电话，老三陈磊戴着耳机打游戏，谁也没注意我回来。

我把骨笛掏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灯光下，骨笛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象牙色，纹理细腻，像是一层层的年轮。那些节状突起排列得很规律，间隔均匀，像是人工雕刻出来的。我数了数，一共十三节。

骨笛的一端刻着一些花纹，线条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花纹的样式很奇怪，不是常见的云纹或者兽纹，而是一些扭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眼睛开始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放下骨笛，揉了揉太阳穴。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声，又像是叹息。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孙胖子还在玩手机，陈磊还在打游戏，阳台上的周海还在打电话。一切正常。

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它不在耳边，而在脑子里，直接钻进颅腔里，嗡嗡地震颤。

我低头看向那根骨笛。

它静静地躺在台灯下，乳白色的表面泛着暖黄色的光。但我总觉得，它在呼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浓雾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气翻涌流动。我往前走，脚下的土地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体上。

雾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笛声。

那笛声很遥远，像是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音调很古怪，不是现代音乐的旋律，而是一种原始的、粗粝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敲击石头。

我循着声音走去。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几乎凝成了实体，黏糊糊地裹在身上。我艰难地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雾突然散开了。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大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的根部隆起一个大包，像是树皮下面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动。

树皮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又长又黑，像野兽的爪子。它抓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外掰。树皮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裂缝里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人的脸，但又不像人的脸。五官扭曲变形，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尖叫。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那张脸从树里挣扎着往外爬，脖子、肩膀、上半身，一点一点地从裂缝里挤出来，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它爬出来了。

它站在树下，歪着头，用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我。然后它抬起了手，手里握着一根骨笛。

它把骨笛凑到嘴边。

笛声响起的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躺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后背湿透了。心脏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转过头，看向书桌。

骨笛还躺在台灯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根普通的管子。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起床洗漱，余光扫到一个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书桌上，骨笛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

枯黄的，边缘卷曲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落叶。

我确定以及肯定，昨晚睡觉之前，书桌上没有这片树叶。我打扫过卫生，桌面干干净净的。

这片树叶是从哪里来的？

我拿起树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就是一片普通的落叶，没什么特别的。但当我把它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背面的东西。

血迹。

已经干涸的，褐黑色的血迹，在叶片上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扭曲的，纠缠的，和骨笛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我的手指一松，树叶飘落在地上。

我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我咬了咬牙，弯腰把树叶捡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上课，吃饭，睡觉，日子照常过。我把骨笛锁进了抽屉里，尽量不去想它。

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那根骨笛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扔在山上？那片树叶上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痒得难受。

周五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馆。

我想查查那根骨笛的来历。我们学校建在一片坟地上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入学的时候就有学长说过，学校后山那片区域，明清时期是当地的义庄，专门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后来义庄废弃了，那块地就被划成了墓地，附近的居民死了都埋在那儿，埋了几百年，层层叠叠的，不知道地下有多少具尸骨。

学校当初选址的时候，据说请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先生说这块地煞气太重，不适合建宅邸，但如果用来办学，以学生的阳气镇压，反而能化煞为吉。于是就建了这所学校。

但这些只是传说，真假无从考证。

我在图书馆的电子数据库里搜索“骨笛”相关的资料，搜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民族乐器介绍，什么藏族骨笛、蒙古族骨笛，都是用鹰骨或者羊骨制作的，和我在山上捡到的那根完全不同。

我又搜了搜“十三节骨笛”，没有任何结果。

我换了关键词，搜“后山 墓葬 出土”，这回出来了几条记录。是几年前本地新闻的存档，说后山在进行基建施工的时候，挖出了一些古代墓葬，考古队进驻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共清理出明清时期墓葬几十座，出土了一批文物。

我一条一条地翻看，在第三条新闻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墓坑，墓坑里有一具骸骨，保存得还算完整。骸骨的胸口位置，放着一根乳白色的管子。

骨笛。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新闻的文字部分说，这根骨笛出土于一座明代墓葬，墓主身份不详，随葬品很少，只有几件陶器和这根骨笛。骨笛的材质经鉴定为人骨，具体用途不明，推测可能与某种宗教仪式有关。

人骨。

那根骨笛是人骨做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新闻继续说，这批出土文物暂时存放在学校博物馆的库房里，等待进一步研究和修复。

学校博物馆在老校区的东南角，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平时很少有人去。我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学校博物馆。

博物馆的大门敞开着，但里面冷冷清清的，一个参观者都没有。大厅里光线昏暗，几排展柜孤零零地立着，里面的展品落了一层灰。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玩手机。我走过去，问她：“你好，请问文物库房怎么走？”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库房不对外开放。”

“我是历史系的学生，在做一项研究，想看看几年前后山出土的那批文物。”

“有导师的介绍信吗？”

“没有。”

“那不行。”她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站在前台前，脑子飞快地转着。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批文物里有一根骨笛，你知道吗？”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骨笛的事？”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那批东西不吉利。”她压低声音说，“你还是别打听了。”

“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才小声说：“那批文物入库之后，库房就开始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