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粗粝岩壁上留下的浅痕,与他心底那道无形的“枷锁”一般清晰。
话音落下不久,萧璟便被几乎要炸裂的颅骨和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脱感彻底攫住。
回到天工院深处那处最隐秘、以多重阵法隔绝的静室后,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清明,才没在属下面前当场倒下。
随后三日,静室石门紧闭。
外人只知太子殿下为应对仙门诘问与“凌云舟”受封一事,殚精竭虑,需闭门整理思绪。
唯有守在最外层的赵无咎,能隐约感知到室内那极不稳定的、时而灼烈如火时而冰寒刺骨的气息波动,以及偶尔从隔音阵法缝隙中泄露出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是神魂动荡与肉身负荷达到临界点的征兆。
室内,萧璟盘坐于冰冷的白玉蒲团上,面色金纸,额间青筋隐现,眼角鼻窍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周围并非没有灵药仙丹,但他此刻根本不敢吸纳外界任何一丝灵气入体。
九世轮回记忆带来的庞大知识库中,并非只有攻伐争斗、治国炼器之学,亦有数世钻研肉身、锤炼精神、调和阴阳的秘法。
此刻,他正凭借其中一门近乎自虐的“九窍归墟、神意锁关”之法,以自身意志为牢笼,强行收束、平复那因过度催动“因果之音”而变得混乱不堪、四处冲撞的神魂之力。
耳边仿佛有万千种声音在尖啸、厮打、低语,有周衍惊怒的嘶吼,有冷枫冰冷的剑鸣,有谷中风嚎,有前世战场金铁交击,更有无数模糊难辨、属于其他因果线上的杂音碎片……它们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狂潮,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堤防。
痛楚是清晰的,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头骨,如同被无形的铁箍反复收紧。
但更难熬的是那种灵魂被撕扯、被“看”得太多而产生的疲惫与虚脱感,仿佛心神被刮去了一层,裸露在外,对任何细微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敏感且脆弱。
他只能以秘法引导,观想自身为无垠深海,这些嘈杂“因果”不过是海面上的浮沫浪花,任其翻腾,我自深潜不动。
一遍,两遍……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辰,那沸腾的声浪才终于开始缓缓平息,虽未彻底消失,却已从狂暴的洪流降为隐约可闻的背景杂音,不再具备直接冲击意识的杀伤力。
持续的、令人作呕的耳鸣也终于减退,恢复到正常的听力范围。
只是每当他尝试去主动凝聚精神,想要触碰、去“听”那冥冥中的因果线时,灵魂深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预警——不可为,力竭矣。
第四日清晨,石门缓缓开启。
萧璟走出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残留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疲色,但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深邃与平静。
等候在外的苏璃和墨子奇连忙上前。
“殿下,您的眼睛……”苏璃敏锐地察觉到他眸光深处那一丝极淡的、非生理性的涣散。
“无妨,小憩几日,总能补回来。”萧璟摆了摆手,声音略显沙哑,语气却轻松了些,“这几日,可有荒废?”
一提到专业领域,苏璃和墨子奇立刻精神一振。
墨子奇抢先一步,嗓门洪亮:“殿下放心!那劳什子‘禁空符’,想锁死咱们的‘凌云舟’?没门!苏姑娘正琢磨呢!咱们天工院的人,还能让一张破纸给难住了?”
苏璃瞪了他一眼,却也难掩眉宇间重新燃起的锐气:“殿下,‘禁空符’本质是一种利用高维规则(仙门所称‘天律’)进行空间定位压制的符文造物。它锁死的是‘凌云舟’基于浮空石阵列与地脉磁场共振产生的‘上升矢量’。但它的作用范围,并非无孔不入。”
她走到一旁的沙盘前,上面摆放着一个缩小的“凌云舟”模型和周围的地形。
“我们无需对抗‘禁空符’本身,只需优化‘凌云舟’在低空,特别是贴近地面复杂地形时的机动能力。比如,利用风帆、尾翼以及……”她指向模型腹部下方几处新增的、可活动的小型翼面结构,“……这些辅助气动舵面,结合浮空石阵列在低空时更精细的磁场牵引,实现类似‘贴地疾行’或‘陡峭折转’的效果。它的极限升空高度被限制,但‘速度’和‘灵活性’,仙子可没规定上限。”
她眼中闪着光:“此外,载重是关键。浮空石阵列在‘禁空符’压制下,维持基础悬浮已占用了大部分效能。我们必须进一步优化舟体结构,减轻自重,同时在不大幅增加阵列负荷的前提下,提升结构强度以承载更多物资或……人员。”
萧璟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苏璃的思路很清晰,不硬碰硬,而是在规则的夹缝中寻找最大的操作空间。
这才是天工之道的精髓——理解限制,利用限制,最终在限制之下创造出超越期待的产物。
“甚好。”他给予了肯定,“此事交由你全权主导。墨子奇,你配合苏璃,提供一切所需的材料和工匠。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凌云舟’,更是一套能在这种限制下发挥最大作用的‘低空快速投送体系’。”
墨子奇拍着胸脯:“包在俺身上!殿下,您别说,那‘禁空符’倒是给俺提了个醒。飞不起来?那咱就造跑起来的!我看了,浮空石那玩意,对‘重力’的干扰特性,不只是能往上托,还能往‘轻’了减啊!”
他兴奋地比划着:“我想着,要是把一小块浮空石核心,用密封阵纹裹好,做成‘减重模块’,嵌到特制的板车底板或者……军士的皮甲内衬里?那板车拉货不是能更省力?士兵长途奔袭不是能更轻捷?这东西不飞,纯在地面用,总不算违禁吧?”
萧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墨子奇这看似粗糙的想法,竟隐隐触及了“技术下沉”和“军民融合”的关键。
将顶尖的浮空石技术原理,拆解、降维、应用到最基础的后勤和单兵装备上,其带来的整体提升,或许比一艘“凌云舟”更为深远。
“思路极佳。”萧璟毫不吝啬赞赏,“但需注意两点:一,成本必须可控,大规模应用不能依赖稀缺材料;二,隐蔽性,初期绝不能让人看出与‘凌云舟’的技术同源。此事,你可先做出样品测试,数据和方案直接报我。”
“是!”墨子奇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轻便的车辆和敏捷的士兵。
苏璃和墨子奇领命而去,静室前只剩下萧璟与侍立一旁的赵无咎。
阳光透过高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亮斑,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沉浮。
赵无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闭关期间,收到两份密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竹管,拧开后,将两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呈上。
萧璟接过,先看第一份。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周衍近三日,五次于非公务时辰,出现在秦王府常设宴饮的‘醉仙居’附近。其随从曾与秦王府一名管事的远房侄子,于僻静茶肆密谈约半炷香,内容不详,然该侄子近日新得一笔来源不明的银钱。”
萧璟面色无波。
周衍在黑风谷吃了暗亏,又惹了仙子不快,急于寻找新靠山或者说…投名状,再正常不过。
秦王萧琅,素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且与几个老牌世家交往甚密,对“天工之术”这类可能动摇世家根基的奇技淫巧,天然排斥。
周衍找上他,可谓气味相投。
只是这吃相,未免有些急了。
他目光落在第二份情报上。
内容稍多,也更让他感兴趣:“北地铁岩城守将张猛,原秦王麾下骁将,近半月内,三次通过边境马帮秘密渠道,向我天工院设于‘云中商行’的明面联络点,采购‘改良三棱破甲箭簇’五百支,‘耐磨防割牛皮战靴’二百双。收货后,其亲兵试用,反馈极佳,尤其箭簇穿甲效能提升显著,皮靴长途行军不易破损且防滑。张猛曾私下对亲信言:‘太子麾下匠人,确有真才实学,非虚妄之辈。惜乎……’”
赵无咎在一旁补充道:“属下查过,张猛此人,出身北地边户,凭军功和秦战王爷赏识升至偏将,治军颇严,重实务,轻浮夸。他采购这批物资,走的是私人渠道,避开了北地军需官的正式报备,显然是不想引起秦王方面过多关注。最后一句‘惜乎’后面的话,我们的线人没听到,但结合他之前的举动,多半是‘惜乎非我主公’或者‘惜乎所托非人’之类的感慨。”
萧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锐利的思索取代。
“张猛……”他低语,“秦战麾下,并非铁板一块。秦战推崇古法,重个人勇武与世家门第,张猛这种边地实干将领,在其麾下恐怕未必如意。他私下采购我天工院物资,且不吝赞美,说明此人重实效,识货,也……可能存了别的心思。”
他抬起头,看向赵无咎:“张猛此人,可交否?”
赵无咎沉吟:“张猛在军中风评尚可,讲义气,但也圆滑。私下采购,既是对我们物资的认可,也是一种试探和留余地的举动。他赞‘真才实学’,却避谈殿下,显然是顾忌秦王。可交,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他觉得是在逼他站队。”
“不错。”萧璟点头,“物质是敲门砖,但不能是铁证。让福伯动一动,通过他那条最隐蔽、连通北地边市的商路,再给张猛送一批货。不要多,比上次的量减半,但品类更精。箭簇用‘淬毒三棱破甲箭’,靴子用‘加厚防寒内衬款’。附带一封信,以福伯的名义,不提我,只说‘闻将军戍守边陲,劳苦功高,边地物资匮乏,特赠些许薄仪,望于士卒御寒杀敌略有裨益。商路粗通,若将军有需,可常来常往’。”
赵无咎眼神一动:“示之以恩,却不强求回报;开商路,留后手。高明。如此,即便张猛不敢深接,也不会轻易断了这条线。只要线不断,我们就能持续了解北地军的动向,甚至……通过物资流向,判断其部将的态度倾向。”
“去办吧。”萧璟淡淡道,“细节你来把握。我要知道铁岩城里,像张猛这样‘务实’的将领,还有多少。”
“是!”赵无咎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数日后,消息通过福伯的暗线传回。
货物已由最可靠的走私马帮,绕开所有官方哨卡,于子夜时分送至铁岩城外一处隐蔽山谷,交给了张猛的亲兵队长。
对方验货后极为满意,当场支付了等价的北地金沙(更隐蔽的硬通货),并无半点推诿。
临别时,那亲兵队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马帮头子说了一句:
“我家将军说,商队厚谊,心领了。北地苦寒,诸位奔波不易,这点寒铁砂,是将军私人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里面是未经精炼的、闪烁着冷硬光泽的深灰色砂砾——正是北地铁矿伴生、需要特殊工艺才能有效利用,却异常沉重耐磨的“寒铁砂”。
那亲兵队长顿了顿,声音更低,几近耳语:“还请转告贵东家,近来……营中不太平。王爷……耳目众多。”
说完,他不再多言,迅速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山影之中。
静室内,萧璟手握那一小袋冰冷沉重的寒铁砂,砂粒摩擦,发出细碎而独特的沙沙声。
亲兵队长最后那句隐晦的提醒,在他脑海中回响。
“营中不太平……耳目众多……”
这意味着,铁岩城,乃至整个北地边军内部,已不只是将领个人好恶的分歧,而是可能出现了明显的紧张氛围或派系倾轧的迹象。
秦王对军队的控制,或许出现了裂痕。
张猛通过此举,既收了实际好处,也隐晦地传递了一个信号:我这里情况复杂,交往需谨慎,但通道……我留下了。
萧璟将寒铁砂缓缓倒在桌面上,看着它们堆积成小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丘峦。
这不仅是回礼,更是一把钥匙的雏形,或许能打开通往北地迷雾的一条缝隙。
他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是赵无咎去而复返。
石门推开一条缝,赵无咎闪身而入,向来沉稳的脸上,竟罕见地带着一丝惊疑与凝重。
“殿下,”他语速极快,“铁岩城……出事了。”
萧璟抬眸,手指停在寒铁砂上。
赵无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们设在城内‘济世堂’药铺的眼线,半个时辰前拼死传出最后一句口信,只有三个字——‘旗变了’。”
旗变了?
萧璟瞳孔微缩。
铁岩城,乃至北地数镇,戍守的是大炎王朝的边军,打的是炎夏龙纹旗。
“旗变了”,意味着什么?
不等他细想,又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殿下,宫中急报。大朝会正在进行……方才,有一人闯入殿中……”
暗卫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那人,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是……是从北地逃回的传令兵。他说……他说铁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