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
“对。好几个管理员都说,晚上能听见库房里有笛声。一开始大家以为是老鼠或者水管的声音,但后来发现不是。那笛声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人在吹奏。有人偷偷录了音,放出来一听,所有人都吓坏了。”
“录音里有什么?”
“那笛声……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用骨头磨出来的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能不能让我进库房看一眼?就看一眼。”
她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能让你进去。上次有人偷偷进了库房,第二天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疯了。”她说,“他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缩在角落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十三个,十三个’。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到现在还没出来。”
“十三个?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我走出博物馆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十三个。
我回到寝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根骨笛,一节一节地数。
一节,两节,三节……十一节,十二节,十三节。
十三节。
骨笛上一共有十三节。
我盯着那十三节骨节,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人身上有哪些骨头是十三节?
我打开手机搜索。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人类的胸椎骨,一共十二节。
那第十三节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又搜了一下,发现一个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实。在某些古老的萨满教传统中,有一种用人的脊椎骨制作的法器,叫做“通天骨”。传说这种法器一共有十三节,前面十二节取自十二个不同的人,而第十三节,是制作者自己的脊椎骨。
当第十三节被装上之后,这件法器就有了灵魂。
它活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手中的骨笛,手在发抖。
如果这根骨笛就是传说中的“通天骨”,那它的第十三节,来自谁?
而那个制作它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害怕。但同时又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在驱使着我,想要揭开这个谜底。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浓雾,空地,大树,裂缝,从树里爬出来的东西。
但这一次,梦境有了新的进展。
那东西从树里爬出来之后,没有停下来。它朝我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它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渗出的不是水,是血。
我想跑,但身体动不了。我想喊,但嘴巴张不开。
它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它比我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用两个空洞的眼眶俯视着我。那张扭曲的脸上,嘴巴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它把骨笛凑到嘴边,吹响了。
笛声尖锐刺耳,像是一千根针同时扎进耳膜。我痛苦地想捂住耳朵,但手动不了。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震得我的脑袋快要炸开。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笛声停了。
那东西放下骨笛,弯下腰,把脸凑到我面前。
它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两只黑色的虫子从空洞里爬出来,沿着它的脸颊爬下来,爬到我的脸上,往我的耳朵里钻。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寝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孙胖子的呼噜声,窗外的虫鸣声,一切正常。
但我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伸手去掏,指尖碰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
一只黑色的虫子。
指甲盖大小,浑身漆黑,长着密密麻麻的细足,在我的手心里扭动着。
我尖叫一声,把虫子甩在地上,一脚踩死。
孙胖子被我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我说。
孙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滩虫子的尸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根骨笛有问题。
它有生命。
它在影响我。
我必须把它处理掉。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骨笛去了后山。我想把它埋回原来的地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我走到那天捡到骨笛的位置时,我愣住了。
那个地方的草丛被踩平了,地面上有一个浅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的痕迹。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坑。坑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爪痕,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的。
但如果是动物刨的,为什么其他地方都没有痕迹,偏偏只刨了这一块?
我把骨笛放进坑里,盖上土,压实了,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枯草和落叶,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停下了。
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的声音。
我慢慢地回过头。
那个坑上的土被拱开了。
骨笛从土里探出了一截,乳白色的表面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在往外面长。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冲过去,一把抓起骨笛,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骨笛的下端沾着一些细长的须状物,像是植物的根须,又像是血管。
它在生长。
它像一棵种子一样,埋在土里就会生根发芽。
我握着骨笛,手在剧烈地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埋掉它会生长,扔掉它会自己回来,烧掉……
对,烧掉。
我冲下山,跑回寝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我拿着骨笛跑到厕所,把它放在地上,打燃打火机,凑到骨笛的一端。
火焰舔舐着骨笛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像是烧焦的头发的味道。
骨笛的颜色开始变黑,表面开始龟裂。
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笛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要烧。”
我的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要烧我。”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声音是从骨笛里传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骨笛,它的表面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从裂缝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求你。”
那个声音在哭泣。
我的手开始发抖,打火机在我手中摇摇欲坠。
“你是谁?”我问。
“我是……我是这笛子的一部分。”那个声音说,“我是第十三节。”
“什么意思?”
“我是最后一个献祭者。我的脊椎骨被做成了这根笛子的最后一节。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这里面,七百年了。”
“献祭?什么献祭?”
“长生。”那个声音说,“制造这根笛子的人,想通过它获得长生。他杀了十二个人,取了他们的脊椎骨,做成笛身。然后他杀了我,取了我的脊椎骨,做成最后一节。当他吹响这根笛子的时候,我的灵魂就会被唤醒,成为他的奴隶,帮他维持永生。”
“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那个声音说,“但他的灵魂还活着,就在这根笛子里。他沉睡了很多年,直到你捡到了这根笛子。”
“我?”
“你捡起笛子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现在在你体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说什么?”
“他寄居在你体内。”那个声音说,“你没发现吗?自从你捡到笛子之后,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暗青色的斑点。像是尸斑。
“每天晚上他都会占据你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改造你。等到改造完成,你的灵魂就会被挤出体外,他就会完全占据你的躯壳。”
“那我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那个声音说,“杀了我。”
“杀了你?”
“对。毁掉第十三节。只要第十三节被毁,他的灵魂就会失去根基,无法再维持存在。你也会恢复原样。”
“怎么毁掉?”
“用你的血。”那个声音说,“把你的血滴在第十三节上,然后用火烧。只有活人的血才能破除他的诅咒。”
我看着手中的骨笛,火焰已经熄灭了,表面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我找到第十三节的位置,那一段比其他节略细一些,颜色也略有不同。
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第十三节上。
血渗进了骨笛的纹理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骨笛开始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然后,从骨笛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愤怒。
“你敢!”
我不管他,重新点燃打火机,凑到第十三节上。
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比刚才猛烈了十倍。橘红色的火焰包裹着骨笛,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火焰中咆哮,咒骂,威胁,然后变成了惨叫。
我咬着牙,握着骨笛,不让它挣脱。
火焰越烧越旺,骨笛在火中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不像是火焰燃烧的声音,更像是活物在垂死挣扎时的嚎叫。
渐渐地,声音弱了下去。
火焰也开始变小。
最终,火焰熄灭了。
骨笛变成了一堆灰烬,散落在地上。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用脚碾了碾,把它们彻底碾碎。
我洗了把脸,回到寝室。孙胖子他们已经起床了,正在吃早饭。看见我进来,孙胖子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我说。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想把打火机放回去。
但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根乳白色的管子。
小臂长,拇指粗细,十三节。
骨笛。
我明明已经把它烧成了灰烬。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根骨笛。
它的表面光滑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烧灼的痕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把骨笛翻过来,看向第十三节。
那一节的表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第七次轮回。”
我的手指一松,骨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骨笛在地上滚动了两圈,停了下来。第十三节正对着我,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而在那行小字的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刻痕。
字迹还很新鲜,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第八次轮回即将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
窗外,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笛声。
(5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