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的疲惫清晰可辨,但这句话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瞬间将营地里弥漫的茫然、惊悸和压抑的窃窃私语给摁了下去。
磐石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这个明明自己也摇摇欲坠、掌心还在渗血的半妖少年,第一个动作不是打坐调息或处理自己的伤势,而是去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并非他族类的战士。
这份沉稳和担当,落在岩石巨人的眼里,比方才那奇异的沟通之法更让他内心触动。
“还愣着干什么!”磐石猛地回神,发出一声炸雷般的低吼,对着自己那些还有些发懵的族人,“帮忙!按他说的做!”
岩甲第一个冲了过去,声音带着未消的亢奋:“对!先救人!”他笨手笨脚地蹲到一个胸口被抓出深深血槽的族人身边,看着翻卷的皮肉和汩汩冒血的伤口,急得搓手,“陆离大哥,怎么弄?”
陆离已经单膝跪在了伤势最重的那个被抽飞的磐石族战士身旁。
战士气息微弱,胸口三道爪痕几乎撕裂了半个胸膛,隐约可见内里脏器的搏动。
陆离眼神凝重,迅速探手入怀,掏出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实的小包——这是他和白璃准备的一些应急草药,都经过简单处理。
他指尖拈起一撮深褐色的、带着辛辣气息的粉末,均匀而稳定地撒在那可怕的伤口上。
“嘶——”昏迷的战士身体猛地一抽,发出无意识的痛哼。
“忍着点,止血的。”陆离声音很低,像是对伤员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异常冷静果断。
粉末触及鲜血,立刻产生反应,冒出细微的白色泡沫,血液涌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他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衣襟,浸湿清水,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污浊的血渍和尘土。
白璃无声地走过来,蹲在另一名伤员身边。
她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却同样利落。
她没有草药,但掌心泛起淡淡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轻轻按在伤员额头和伤口附近。
这不是攻击性的妖力,更像是一种安抚心神、微弱激发生机的本能手段,伤员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赤爪带着它的火猬族群围拢过来。
几只火猬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陆离的动作,它们平日受伤多是依靠自身体质硬扛,或者寻找特定矿物舔舐。
赤爪凑得最近,它背上狰狞的棘刺早已收敛,此刻用它那覆着细小鳞片、温热粗糙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陆离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沉柔和的“咕噜”声。
这声音不同于战斗时的尖锐,充满了依赖和感激的意味。
其他火猬也学样,围着陆离和伤员,发出细细的嘶鸣,仿佛在用它们的方式加油打气。
陆离被蹭得身形微晃,勉强稳住,抬手快速揉了揉赤爪头顶一块稍大的凸起鳞甲,算是回应。
他全部心神仍在伤员身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半是魂力消耗过度的虚浮,一半是面对重伤者的紧张。
这里的医疗条件几乎为零,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初步止血和清洁,防止伤势恶化和感染。
真正能否扛过去,还得看伤员自身的体魄和意志。
他的专注和认真,还有周围火猬们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与信赖,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落在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磐石族人眼里,尤其是那些年轻战士眼中,分量截然不同。
岩石巨人一族崇尚力量,更敬重在危难时能站出来、并有真本事的人。
陆离之前击退狰的手段或许诡异,但此刻他跪在血泊里,用最“低级”、最“笨拙”的草药和布条,试图挽救他们族人的样子,比任何炫目的神通都更直指人心。
“陆离大哥真厉害……”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磐石族战士小声对同伴说,眼睛亮晶晶的,“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那怪物凶得很,爪子能开山裂石,陆离大哥没硬碰,让它自己走了……这才是真本事。”另一个战士看着地上那道深深的沟壑痕迹,心有余悸,语气却满是佩服。
岩甲更是成了现场解说员,他指着狰消失的方向,又指着陆离按过的地面,唾沫横飞地对后来凑过来的族人复述刚才惊心动魄的经过,尤其是陆离脚下轻轻一踏、那凶兽顿时僵住的一幕。
“看到了吗?陆离大哥就是对着地‘咚’了一下!就一下!那畜生就懵了!它听懂了!陆离大哥能跟它说话!”他挥舞着胳膊,仿佛自己是亲历者,“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年轻族人们听得心潮澎湃,看向陆离的目光愈发崇敬。
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成年战士,也暗自点头,至少,这个外来者展现了足够的价值和担当。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折服。
以石心为首的几个磐石族老战士,聚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
石心抱着胳膊,脸色阴沉,看着被族人和火猬隐隐围在中心的陆离,低声对同伴嘟囔:“花里胡哨……跟野兽‘说话’?听着就不正经。咱们磐石一族,靠的是拳头和石甲,堂堂正正!”
“就是,”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战士附和,撇撇嘴,“谁知道他用的什么妖法?万一以后那畜生受他控制,转头来害我们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小声点!”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拉了拉同伴,警惕地看了一眼陆离的方向,“磐石首领都没发话,别惹事。看看再说……”
石心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顽固和不满丝毫未减,像一块冰冷坚硬的顽石。
陆离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无暇顾及。
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也初步处理包扎好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白璃眼疾手快地扶住手臂。
“魂力透支了。”白璃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自己也需要休息。”
“还不到时候。”陆离摇摇头,借着白璃的搀扶站稳,目光投向营地边缘,那处爬满深绿苔藓的古老岩缝。
它静静地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与周围饱经风霜的岩石融为一体,毫无特异之处。
若非方才那道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叹息和信息流,任谁也不会注意。
陆离拍了拍白璃扶着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草药和荒原寒意的空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
磐石看着他的背影,粗眉拧起。
他能感觉到,陆离走向那处岩缝,并非随意。
那岩缝……他活了这么多年,似乎从未特别留意过,此刻仔细感应,却仿佛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岁月的沉淀感。
陆离在岩缝前几步远站定。
岩缝入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里面黑黝黝的,看不真切,只有潮湿苔藓的气息和更深沉的、石头的气息弥漫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染血的破烂衣衫,尽管并无必要。
然后,他对着岩缝,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前辈,”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清晰响起,带着真诚的敬意与感激,“多谢方才指点。那凶兽……不,那狰兽退走,实乃前辈提点之功。”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在夜风中稍稍沉淀。
“晚辈陆离,对上古之事,对这片荒原的真相,心存诸多疑惑。血脉之谜,族群衰落之因,皆如迷雾笼罩。前辈既知白泽,想必知晓许多湮没的历史。”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黑暗的岩缝深处,语气恳切,“不知前辈可否现身一见,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
岩缝内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风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呜呜咽咽,像是大地的呼吸。
营地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陆离对着一处普通的岩缝恭敬行礼、询问。
磐石更是眼睛微眯,神念如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岩缝,却如泥牛入海,探不到任何生命气息,只有深沉的“空”与“旧”。
就在陆离以为得不到回应,准备再次请求时——
那道苍老、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精神波动,再次缓缓地、断断续续地漾开,直接拂过他的意识。
【……年轻人……】
波动比之前更加微弱,带着一种油尽灯枯般的疲惫,和穿越无尽时光的厚重沧桑。
【……既然……身负吾族印记……又怀悲悯之心……】
【……便……进来吧……】
最后一丝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
【……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