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它最后的一丝力气,那微弱的波动彻底消散在岩缝深处的黑暗里,再无回应。
独自。
陆离心头一凛,随即明白。
墨玄前辈的状态显然极差,能传出这几道精神波动已是不易,恐怕无法分心顾及旁人,甚至……它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个不能轻易暴露的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白璃。
她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琉璃色的眸子在营地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静静地看着他,显然也感知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
磐石等人的注意力则更多还在安抚族人和检查伤员上,但也有人悄悄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陆离朝白璃走去,脚步依然有些虚浮。
白璃上前两步,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一丝精纯平和的妖力悄无声息地渡入他体内,稍微缓解了那种魂力透支带来的空虚和眩晕。
“前辈邀我进去。”陆离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你留在外面,帮我警戒。若磐石问起……就说我需静处调息。”
白璃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她松开手,身体微侧,很自然地挡在了陆离和岩缝入口与营地之间那条无形的连线上,既是警戒,也是一种无言的守护。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磐石和他几个心腹的位置,琉璃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
陆离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面向那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狭窄岩缝。
里面黑得纯粹,潮湿苔藓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岩石骨头里的陈旧味道,阴冷地渗出来。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岩壁粗糙冰冷,带着湿滑的苔藓,立刻包裹上来,蹭过他染血的衣衫和裸露的手臂皮肤,留下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摩擦感。
空间极其逼仄,几乎只能容他前胸后背紧贴着两侧湿冷的岩石,缓慢地、一步步向内挪动。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在耳边回响,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好受,幽闭、黑暗、未知,足以让普通人恐慌。
但陆离心神紧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脚下是高低不平、偶有碎石的实地,鼻尖是陈腐的岩石与苔藓味,掌心能感受到岩壁凹凸不平的纹路和湿冷的水汽。
向内摸索了大约十几步,前方依旧是一片漆黑,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陆离开始怀疑那精神波动是否一种幻觉,或者自己是否走错了路时——
眼前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极其微弱,仿佛深海中即将熄灭的荧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土黄色。
光芒并不扩散,仅仅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空间,却足以让在绝对黑暗中行走了片刻的陆离瞳孔骤然适应。
他加快脚步,又向前挪了几步。
景象豁然开朗。
逼仄的岩缝通道到这里似乎达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室。
但诡异的是,岩室的“墙壁”并非实体岩石,而是由那种微弱的土黄色光芒构成,光芒如同最稀薄的雾气,缓缓流动,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半透明的光茧般的空间。
光芒源自中央。
陆离站在光茧的边缘,向内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光茧中央,并非想象中的石台或祭坛,只有一团更加凝实、却依旧显得飘渺虚幻的光影,悬浮在离地数尺的位置。
那光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龟甲,蛇尾,昂首的龙首,以及四根仿佛承载着山川大地重量的粗壮肢足。
玄龟。
但这玄龟虚影近乎透明,土黄色的光芒在其中流淌,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它的身躯上,布满了无数道细微的、仿佛裂痕般的暗影,尤其是在龟甲核心区域,有一处巨大的、黯淡的破损,那里流淌出的光芒几乎断绝。
一股浓烈的、仿佛经历了无尽时光磨损后的衰败与疲惫气息,从这虚影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得让陆离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就是……墨玄前辈的残魂?
就在陆离屏息凝神,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那近乎透明的玄龟虚影,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了。
眼眸是深邃的玄黄色,宛如两块即将碎裂的古老琥珀,其中映照着陆离的身影,也倒映着这片由它残存力量维持的微小精神空间。
那目光起初是彻底的空洞与茫然,仿佛沉睡了太久,意识尚在混沌中挣扎。
但下一瞬,当那目光聚焦在陆离身上时,一丝极其微弱、却锐利如针的灵光,在玄黄深处艰难地亮起。
苍老、疲惫、断断续续的精神波动,如同风干的河床上最后几缕涓流,再次直接拂过陆离的意识。
【……白泽的气息……】波动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怀念,似伤感,【……还有《山海万妖图》的痕迹……】
虚影的龙首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想更仔细地“看”清陆离。
【……年轻人……你果然……背负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陆离心头震动,他深吸了一口岩室里冰凉凝滞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波动平稳而清晰,恭敬地回应:“晚辈陆离,见过墨玄前辈。正如前辈所感,晚辈机缘巧合,觉醒了白泽血脉,并获至宝《山海万妖图》。”
他没有隐瞒,面对这样一位显然知晓上古秘辛、且气息奄奄的前辈,坦诚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方才多谢前辈指点,令狰兽退去。”陆离继续道,同时坦率地抛出自己的疑惑,“晚辈确有诸多不解:自身半妖血脉之源,此地荒原异状,尤其是那狰兽……它们明明身具上古血脉,为何灵智蒙尘,堕为只知杀戮的凶物?这片荒原,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
玄龟虚影静静地“听”着,那双玄黄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费力地处理这些信息,又像是在从漫长休眠带来的迟滞中强行拉扯出思绪。
沉默。只有土黄色光芒静静流淌的微响。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疲惫的精神波动才再次艰难地漾开。
【……过往……】波动里充满了沉重的叹息意味,【……这里……曾是上古“不周山”倾塌大战……的一处边缘战场……】
不周山倾塌!
陆离心头剧震,那是《山海万妖图》信息碎片中记载的、堪称洪荒大陆分水岭的浩劫!
传说中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星辰移位,水火肆虐!
那是一场将整个上古格局彻底打碎的灾难!
【……大战余波……撕裂了此方大地……主地脉崩断……无数支脉被污染、扭曲……】墨玄的波动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极其破碎、仿佛隔着万重迷雾的画面碎片:遮天蔽日的能量风暴,大地如纸糊般被撕开巨大沟壑,奔涌的灵气瞬间变得污浊狂暴,化作吞噬一切的煞气……【……狰兽一族……世居于此……上古时……乃是此方地脉……最忠诚的镇守灵兽……】
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传递过来:巍峨的山崖上,竖立着巨大的、刻画着狰兽图腾的石柱。
下方,一头头体态矫健、眼神灵动而威严的狰兽,仰天发出悠长而充满韵律的鸣啸。
那啸声并非杀戮之音,反而化作肉眼可见的柔和光纹,渗入大地,梳理着地下奔流不息、井然有序的磅礴地气。
地脉节点光芒稳定,灵气氤氲。
【……它们的吼声……能与地脉共鸣……调和地气……震慑阴邪……是大地最忠实的牧者……】波动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痛惜,【……大战……地脉崩毁污染……它们世代守护的家园……一夜之间化为绝地……纯净的沟通之能……被狂暴污秽的地煞反冲……】
画面碎片变得混乱而痛苦:狰兽们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神中的灵动之光被暴戾的赤红取代;它们试图调和地脉,却反被失控的地煞侵蚀,身躯发生可怖的畸变;原本威严的图腾柱在煞气的侵蚀下寸寸龟裂、黯淡……
【……漫长岁月……地脉枯竭……煞气沉积……它们……忘却了职责……遗失了传承……灵智在煞气与孤独中磨灭……最终……堕为如今模样……】
最后这段信息,带着无尽的悲凉,重重地压在陆离心头。
他想起那头名为“裂石”的狰,那赤红眼眸深处最初被他共鸣触动时闪过的困惑,那并非纯粹凶兽应有的眼神。
原来,那竟是一丝被深埋的、连它们自己都已遗忘的古老灵光。
“竟是如此……”陆离喃喃,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衰败的虚影,“那前辈您……?”
【……吾……乃玄龟一族……驻守此地长老……】墨玄的波动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大战时……吾率族中精锐于此……试图稳住地脉……力战而溃……肉身湮灭……神魂……依托此地……最后一缕未完全污染的地脉灵机……苟延残喘至今……】
“最后一缕灵机……”陆离看向这光茧,这恐怕就是墨玄前辈能维持残魂存在的根本,也是它能感知到陆离净化地脉、并苏醒过来的原因。
【……你之前……触动地脉节点……以白泽血脉亲和天地之力……辅以万妖图玄妙……净化了极微小的一部分……】墨玄“看”向陆离,【……那微弱的纯净共鸣……传至此处……才将吾……从万古沉眠中……短暂惊醒……】
它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攒最后一点力量。
【……年轻人……你的举动……虽是无心……却也……凶险……】
陆离心中一紧:“请前辈明示。”
【……地脉深处……不仅有枯竭与污染……更残留着……上古大战时……无数生灵陨落的怨煞……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诅咒之力……】墨玄的波动带着强烈的警示,【……你若急于求成……盲目深入……激活更多节点……净化之力……必会触动那些沉寂的怨煞与诅咒……届时……引出的东西……恐非你……乃至此方天地……所能承受……】
怨煞!
诅咒!
陆离想起《山海万妖图》信息中一些语焉不详的警告片段,那些在天地大劫中形成的、连时间都难以磨灭的负面印记。
“可有化解之法?”陆离追问,语气急切。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永远沉沦,更不能接受狰这样的灵兽后裔永远迷失。
墨玄的虚影光芒又黯淡了几分,似乎刚才的讲述已消耗它太多。
【……有……】波动微弱得几不可闻,【……需……找到……三枚‘地枢之玉’……】
地枢之玉?
【……那是……当年稳定这片区域地脉的……上古法器核心碎片……大战后……崩散……遗落荒原各处……】墨玄的信息流开始变得模糊、跳跃,【……集齐三枚……以特殊法门引动……可形成稳固的净化源点……徐徐图之……方有希望……彻底平复地煞……化解怨诅……恢复地脉……】
它的“目光”似乎透过土黄色的光茧,投向岩室之外,投向荒原无尽的黑暗。
【……吾……仅能感知到……其中一枚的……大致方位……】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精神力量,波动如风中残烛,【……西北方……‘古战墟’……深处……那里……煞气最浓……亦是……机缘所在……记住……地枢之玉……非强行可取……需以血脉共鸣……或万妖图……感应……】
话音未落,那团玄龟虚影猛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急速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吾……力竭……年轻人……去吧……小心……】
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消失,玄龟虚影彻底陷入静止,唯有那双玄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复杂的“注视”。
岩室中的土黄色光芒迅速变得稀薄、暗淡,仿佛失去了源头支撑。
陆离知道,这次短暂的会面结束了。
他对着那衰败到极致的虚影,再次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感激、震撼、决心,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他转身,侧身,再次挤入那条狭窄、黑暗、潮湿冰冷的岩缝通道,一步步向外挪去。
来时满腹疑问,去时心中沉甸甸地装着上古的秘辛、未解的危局,和一个微弱却确实的方向——西北,古战墟。
光芒逐渐从视野尽头透入。
通道口的微光中,一个纤细静默的身影轮廓清晰起来。
白璃依旧守在那里,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定定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