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依旧守在那里,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定定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片了然的沉静,仿佛早已透过那狭窄岩缝,窥见了他背负的沉重。
陆离走到她身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岩室内陈腐气息的浊气。
“见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闻,“一位上古前辈的残留意识,状态极差。”
他省略了白泽、妖图、玄龟形态,只捡最关键、也最“安全”的部分简略告知:“这片荒原地脉严重污染,根源是上古大战遗留的煞气与……更麻烦的东西。那些狰兽灵智蒙尘,也是因此。”
白璃眸光微动:“有办法?”
“有,但很难。”陆离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岩壁蹭上的湿冷苔藓,“需要找到三件上古遗物,‘地枢之玉’,才能从根源上净化地脉。那位前辈耗尽最后力量,只隐约感应到其中一枚在西北方的‘古战墟’。”
他顿了顿,看向白璃:“那里,恐怕比遭遇狰兽更危险。”
白璃沉默片刻,只轻声回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陆离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走向营地中央。
火堆噼啪作响,重新燃起,驱散了些许战后的寒意与血腥气。
磐石正指挥着族人加固营地简陋的防御工事,岩甲则带着几个年轻战士在处理狰兽留下的巨大爪痕和碎石,脸上犹带着未褪的兴奋与后怕。
石心等老战士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忙碌的众人,像几块沉默的礁石。
“磐石首领,”陆离扬声开口,声音因疲惫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召集岩甲、石心,还有几位族老,有要事相商。”
他的称呼正式,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磐石停下手中的活计,粗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点了点头,低沉吩咐下去。
很快,营地中央火堆旁,聚起了一小圈人。
磐石身躯如山,居中而坐;岩甲挨着他,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陆离;石心和另外两位面容苍老、气息沉凝的老战士则坐在磐石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惯有的严肃与审视。
白璃安静地退后半步,立在陆离侧后方,融在光影交界处。
陆离没有废话,他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脚边平坦的泥地上,迅速勾勒出这片荒原的大致轮廓,然后在西侧点了一个圈。
“今日诸位都见到了,那‘狰’兽凶悍,我用了些取巧手段暂将其惊走。”他开场白简短,“但这治标不治本。我在营地东面那处古老岩缝中,发现了一些极古老的残留信息碎片。”
他刻意模糊了“残留信息”的来源,没有提墨玄,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图腾或血脉感应。
“这些信息指向一个事实:”陆离木棍点在脚下,声音沉凝,“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地脉在上古时期曾遭遇重创,污染至今未消。这污染,是导致包括狰在内的许多生灵灵智蒙尘、性情大变的根源,也可能是这片荒原生机日益凋敝、灵力稀薄的原因。”
岩甲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磐石眼底则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所思。
石心皱起了眉,另外两位老战士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残留信息中,提及了‘古战墟’。”陆离木棍西移,在圈外划出一片模糊的区域,并重重一点,“那里,可能是上古大战的边缘战场之一,煞气与怨念最为浓重。但同样,信息显示,那里或许遗落着一件能净化地脉、安抚煞气的关键物品——姑且称之为‘地枢碎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若能取得此物,配合一些方法,或可开始净化此地方圆的地脉,从根本上缓解生灵异变,甚至……改善我族生存的环境。”
“古战墟?!”
石心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粗壮的手臂一挥,指向西北方黑沉沉的夜幕,声音像是砂石摩擦:“陆小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磐石部落世代口口相传的‘绝灭之地’!”
他瞪圆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陆离:“祖训有言,古战墟方圆百里,草木不生,煞气蚀骨,进去的生灵,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连那些疯掉的狰兽都绕着走!你凭几句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残留信息’,就让我们去闯死地?”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火堆里:“荒原上模棱两可的传说多了!什么金矿、灵泉、先祖宝藏,哪次不是听着诱人,去探的人有回音?我族人丁本就不旺,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万一中了陷阱,或者那什么‘碎片’根本就是邪物,你负责得了吗?!”
他身后一位缺门牙的老战士也瓮声瓮气地附和:“石心说得对。非我族类……嘿,这话虽不好听,但理不糙。他来这才几天?就指手画脚,带我们去那么邪性的地方?我看他那点对付野兽的邪门法子,就不像是正道!”
“就是,谁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想借刀杀人,或者引走我们好图谋营地?”另一个老战士嘀咕,眼神狐疑地在陆离和白璃身上扫过。
年轻战士们则有些骚动,岩甲更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石心叔!您这话说得太过了!陆离大哥要是图谋不轨,刚才狰来的时候他何必拼命?还给我们治伤!他要是想害我们,直接让那大怪物冲我们来不是更省事?”
他指着营地外狰退走的方向:“您是没看见,陆离大哥就那么一站,一指,那凶兽自己就吓跑了!这本事,祖训里有吗?他图我们什么?图我们石头多?图我们穷得叮当响?”
另一个年轻战士也帮腔:“对啊石心叔,荒原越来越难混了,水源里煞气越来越重,猎物越来越少还凶。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不就是在等死吗?陆离大哥至少指了一条可能的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冒险也要值得!”石心怒目,“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可能’,拿族人的命去填?你负得起这个责吗,岩甲?!”
“我……”岩甲语塞,但还是不甘地嘟囔,“总比坐着等死强……”
双方立刻争执起来,年轻战士们声音高昂,充满对改变的渴望和对陆离那奇异能力的信任;老战士们则言辞激烈,坚守祖训,强调危险与谨慎,质疑陆离的动机和信息来源。
营地里顿时嗡嗡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或激动或阴沉的脸庞。
磐石一直沉默着。
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岩石雕塑。
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处陈年旧疤,那是多年前一次迁徙途中,为保护族幼与一头煞化野猪搏斗留下的。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地上陆离勾勒的简易地图上,时而掠过外围那些眼神或担忧、或迷茫、或疲惫的普通族人面孔,最后,投向营地外那片在夜色中蛰伏的、狰兽曾经所在的阴影区域。
他想起部落这些年。
为了寻找相对洁净的水源,为了避开煞气爆发的区域,他们几乎每年都在移动。
老人在路上逝去,孩子在颠簸中夭折,壮年的战士不断损耗。
磐石族的路,似乎越走越窄,脚下的大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死去。
他也想起陆离到来后的短短日子。
这个半妖少年带来了一些奇特的草药,展示了能与凶兽“沟通”的诡异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种磐石族久违的东西——一种试图解决问题、而非一味忍受或逃避的思维。
今天面对狰,那看似冒险的应对,最终证明是唯一有效的手段。
改变,会死。石心说的没错,古战墟听起来就是九死一生。
不改变,就一定不会死吗?
磐石看着族人因为长期营养匮乏而显得粗糙的皮肤,看着孩子们眼中过早出现的谨慎,他知道答案。
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发现,首领一直没有说话。
磐石缓缓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了一小片地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营地边缘,站定。
远处,荒原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潜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尘土、草木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气息。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人群中间。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磐石的目光首先落在石心苍老而固执的脸上,微微颔首,带着一种对老战士忠诚与谨慎的认可。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岩甲等年轻战士充满期盼的眼睛,最后,定格在陆离身上。
少年的脸庞还残留着魂力透支的苍白,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磐石能理解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执着。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磐石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地底滚过的闷雷,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清晰:
“荒原在枯萎,我们也在挣扎。改变,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但不改变,一定会慢慢消亡。”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族人的面孔,最终回到陆离身上。
“我同意陆离的计划。”磐石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组织一支精锐小队,前往古战墟探查。”
石心猛地抬头,欲言又止。
岩甲脸上爆发出狂喜。
其他族人神色各异,震惊、担忧、释然……种种情绪交织。
磐石抬起右手,止住了可能爆发的议论。
他岩石般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亲自带队。”
这句话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再无回音。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陆离看向磐石,白璃琉璃色的眸子微微闪动。
石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头扭向一边。
岩甲则激动得浑身发抖,捏紧了拳头。
磐石不再看众人,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简陋的营帐。
岩甲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紧紧跟上。
陆离与白璃对视一眼,也默然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营地的火光在他们身后摇曳,将几道走向不同命运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