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像磨钝了的刀子,刮过嶙峋的岩石和枯黄的草茎,带着越来越重的尘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小队出发的第三日,脚下的大地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逐渐隆起、破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反复撕扯、践踏过。
枯骨般的白色树干偶尔从干裂的土地中刺出,扭曲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杈上挂不住半片叶子。
磐石走在最前,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块移动的礁石,脚下每一步都踏实而沉稳,但陆离注意到,这位磐石部落的首领眉头越锁越紧,粗壮的脖颈微微绷着,显然在全力感知着周遭环境。
岩甲紧跟在磐石身侧,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矛,眼神里的兴奋早已被高度警惕取代,嘴里小声嘀咕着:“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不见……”
另外三名精锐战士——擅长追踪的“灰影”、臂力惊人的“铁锤”和眼力最好的“鹰眼”,呈松散队形护在侧翼和后方,人人面色凝重,手中的武器从未放下。
陆离和白璃走在队伍相对靠中的位置。
白璃的步履依旧轻盈,但陆离发现,她琉璃色的眸子深处,那层特有的、用于感知幻象与精神波动的微光,比往日黯淡了许多,仿佛被无形的泥沼所束缚。
“这里的‘场’很乱,”她凑近陆离,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耳畔,“残余的意念、破碎的能量……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我的感知很难穿透,范围缩水了近半。”
陆离点点头,他自己也有感受。
体内的《山海万妖图》自昨日开始,就处于一种奇特的“半活跃”状态。
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沉寂或仅在他主动调用时才响应,而是持续传来一种微弱而持续的脉动,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跳动,牵引着他的神魂,固执地指向西北方——正是古战墟的方向。
但同时,万妖图又传递着一种模糊的“警告”,仿佛前方有它既渴望又忌惮的东西。
第三日黄昏,当日头挣扎着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时,他们终于翻过一道破碎的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巨大盆地。
不,那不能称之为盆地,更像是一个被陨星撞击后留下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巨坑。
坑底弥漫着浓稠的、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并不流动,只是死死地沉降在那里,将坑内的一切遮掩得影影绰绰。
借助最后一点天光和逐渐亮起的微弱星辉,能隐约窥见雾中的可怖景象:长达数十丈的、布满锈蚀与诡异暗红色渍迹的巨型金属残骸斜插在雾气中,像巨兽断裂的脊柱;无数形状扭曲、大小不一的惨白色岩石星罗棋布,细看之下,那根本不是岩石,而是完全石化了的骨骼残骸!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多的是难以辨认的、混合在一起的巨大骨堆。
它们保持着某种临死前的挣扎或凝固的恐惧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久远以前那场毁灭性的灾劫。
最让陆离心悸的是空气。
这里的灵气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仅稀薄,而且“质”极差。
呼吸间,肺叶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刺痛和滞涩感,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混合了金属锈粉、陈腐血垢和灰烬的颗粒物。
一种强烈的精神污染随之弥漫——不是狰兽那种暴戾的煞气,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顽固的“衰败”与“死寂”感,丝丝缕缕地钻进脑海,让人莫名地烦躁、疲惫,甚至生出一种“一切努力终将归于尘土”的绝望念头。
“就是这里……‘古战墟’。”磐石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盆地边缘,试图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下行路径。
“比我听过的所有描述……都要糟。”
“灰影,”磐石低喝,“看看哪里能下脚,找找有没有相对完整的‘路’。”
灰影身形精瘦,闻言立刻匍匐在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上,又抓起一把泥土嗅闻,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观察着盆地边缘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和凸起。
半晌,他指向斜下方一处看起来较为平缓、碎石较少的斜坡:“头儿,那边,土质相对紧实,但下面……好像有空腔,得小心。”
“鹰眼,看仔细。”
鹰眼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闻言举起手,用一块打磨过的水晶残片凑在眼前,凝神望去。
片刻后,他低声道:“坡中段,有东西反光,很微弱,像是……金属碎片,嵌在土里。”
“金属碎片?”陆离心头一动,想起了墨玄前辈警示的“残留禁制”与“金属煞气”。
“绕开反光区,从左侧碎石带切下去。”磐石迅速做出决定,“铁锤跟紧我,岩甲、陆离、白璃居中,鹰眼和灰影殿后,保持警戒,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小队开始谨慎下行。
坡度比看起来要陡,脚下是松散的砂石和早已风化成粉末的骨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盆地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灰白色的雾气渐渐从下方漫上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和更浓的腐朽气息。
能见度迅速下降,三五步外的人影就变得模糊。
“都打起精神,跟紧前面的人!”磐石低沉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
陆离全神贯注,不仅用眼睛看,更将神念小范围散开,结合体内万妖图的微弱感应,警惕着任何能量波动。
白璃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指微不可查地捻动,一丝极其淡薄的幻光在她指尖流转,随时准备激发。
就在这时,走在陆离右前方的岩甲,似乎为了避开一块凸起的、形似爪骨的岩石,脚下微微一滑,鞋底蹭过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
“小心!”陆离的妖图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尖锐的警兆!
他喊声未落——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脆响,从岩甲脚下传来。
紧接着,不是塌陷,而是那片颜色略深的泥土猛地向下凹陷、翻转,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布满了参差不齐的锋利金属碎片的陷阱斜坡!
那些碎片闪烁着黯淡的乌光,边缘锋锐得可怕,更渗着一层粘稠的、黑红色的污垢。
“啊!”岩甲惊呼一声,身体失衡,眼看就要顺着斜坡滑下去!
“抓住!”磐石反应快如闪电,猛地回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岩甲的后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岩甲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然而,殿后的鹰眼却出了状况。
他正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后方和侧翼,对脚下这片看似普通的区域关注不足,当陷阱翻转、金属碎片弹出的瞬间,几枚细小的、指甲盖大小的三角棱刺,借着翻转的力道激射而出!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伴随着鹰眼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枚棱刺擦着他的小腿肚飞过,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但这并不是最糟的——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几乎在出血的同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肿胀!
一股黑气沿着血管迅速向上蔓延,伴随着难以形容的、金属摩擦般的阴冷剧痛和强烈的心悸感。
“毒素!”灰影失声叫道,瞬间扑到鹰眼身边,但一时不敢触碰那发黑的伤口。
磐石脸色铁青,他一把将岩甲推给铁锤:“看好他!”自己则快步走到鹰眼面前,单膝跪下,只看了一眼那迅速蔓延的黑气和伤口渗出的、开始变得粘稠发黑的脓血,眼神就沉了下去。
“混合煞毒……金属的锐利腐蚀,加上战场死怨之气的侵蚀……麻烦了。”
陆离也立刻上前,他蹲在鹰眼身边,阻止了灰影试图用布条勒紧腿的做法:“别勒,煞毒随血行,勒紧可能加速攻心。”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在伤口上方寸许。
体内妖力流转,但更多的是调动起一丝得自墨玄指点、结合万妖图传承的“巫祝”之力——一种温和而坚韧的、源于对天地自然敬畏的净化与安抚之力。
掌心泛起一层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宁的草木清气。
这光晕缓缓覆盖在发黑的伤口上。
“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伤口周围蔓延的黑气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那发黑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下来,已经蔓延到膝盖下方的黑线停止了上爬。
流出的脓血也稍微变得不那么粘稠。
但陆离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那毒素极其顽固阴毒,仿佛有生命一般,盘踞在伤口深处,与血肉结合,他的清气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却难以根除。
更麻烦的是,毒素中混杂的那股冰冷的“死怨”意念,正试图冲击他的精神。
“只是暂时压住了。”陆离收手,脸色也有些发白,“毒素很深,我的法子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找到更纯净的生机之力或者专门的解毒之物,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鹰眼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忍受着剧痛和不断传来的虚弱寒意,沉声道:“陆兄弟,谢了……能撑住,不拖累大家。”
磐石站起身,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脚下这片被雾气笼罩的死亡之地。
他走到陷阱边缘,用长矛小心拨弄了一下那些沾着污血的金属碎片,看着它们在矛尖下发出喑哑的震颤和淡淡的黑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战墟里,恐怕到处都是这种‘惊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当年的大战,不仅留下了尸体和废墟,更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每一寸土地。”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压抑。
岩甲低着头,满脸愧疚和后怕,不敢看受伤的鹰眼。
其他战士也紧紧握住了武器,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走吧,”磐石看了看天色,最后一点暗红已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星辉和愈发浓郁的灰雾提供着微弱的光亮,“不能在外面停留过夜。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给鹰眼处理伤口,再想办法进去。”
他指向雾气深处,那里,借助鹰眼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的努力,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高大、扭曲的黑影轮廓,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弯曲形成了天然的拱门结构。
“那里,应该就是一处入口。”
小队搀扶着受伤的鹰眼,以更慢、更谨慎的速度,向着那肋骨拱门摸去。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衰败死寂的气息就越重,万妖图传来的牵引感也越发清晰,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仿佛被冰冷滑腻的触手抚摸后背的阴冷恶意,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巨大的肋骨拱门下。
惨白色的肋骨高达十余丈,表面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和深刻的划痕,有些地方还嵌着早已锈蚀成团的金属残片。
门内是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只有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不知是风还是什么东西呜咽的呼啸。
陆离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体内的《山海万妖图》震颤得愈发明显,指向门内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浓浓恶意的“注视感”,也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牢牢地锁定了他。
他睁开眼,看向磐石。
磐石也在看他,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决绝。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中沉重的石矛,重重地往脚下的岩石地面上一顿。
“咚!”
沉闷的响声在灰雾中传开。
“进去。”磐石吐出两个字,率先迈步,踏入了肋骨拱门投下的、更深沉的阴影里。
陆离深吸了一口那充满衰败与冰冷的空气,感受着妖图的悸动与那股恶意的交织,与白璃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岩甲扶着鹰眼,和其他战士们一起,沉默地跟上。
身影,一个接一个,被拱门内的黑暗吞没。
就在最后一人——殿后的灰影的身影也即将消失时,那巨大的、惨白的肋骨拱门深处,黑暗的尽头,似乎极其短暂地、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一点幽绿色的光,如同深渊中悄然睁开的独眼,倏忽即逝。
随即,是更加浓稠的、仿佛要将一切都冻结的寂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