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暗并非虚无，它沉重、粘腻，带着一种有实质的压迫感，紧紧包裹住踏入肋骨拱门后的每一个人。
陆离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并非出于习惯，而是生理本能——肺叶在吸入第一口拱门内的“空气”时，便传来尖锐的刺痛与冰寒，仿佛吞下的不是气体，而是混杂了金属碎末与冻结血沫的粉末。
耳膜嗡嗡作响，并非来自外部声响，而是自身血液流动被这异常环境干扰后产生的幻听。
“举火。”磐石低沉的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突兀地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铁锤从怀中摸出一枚打磨成梭形的、内部似乎封存着暗红色光点的石头，用指头大力摩擦了几下。
石头骤然亮起一团不甚明亮、却足够稳定的橘红色光晕，勉强驱散了身周两三尺内的浓稠黑暗。
光线照亮的景象让岩甲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身处的，并非想象中的荒野或洞穴入口，而是一条向下倾斜、异常宽阔的通道。
通道的“墙壁”和“地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冰冷、坚硬、带有细密交错纹理的物质，像是巨兽的鳞甲被剥离后层层堆砌，又像是某种金属与骨骼的诡异融合体。
光线所及之处，到处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成块状或喷溅状的污渍，深深浸入“墙壁”的纹理。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地面并非平坦。
上面散落着各种破碎的、完全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东西：严重扭曲、像是被巨力揉捏过的金属甲胄残片，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钙化层；长度超过人身、断裂处闪烁黯淡乌光的巨大兵器柄；还有……更多无法辨认原状的、纠结在一起的暗色硬块。
空气中的“场”不仅混乱，而且沉重。
无形的煞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每个人的护体灵光或妖力。
陆离能感觉到，自己体表流转的淡青色妖力光泽，正被一种灰黑色的、带着强烈侵蚀与衰败意味的气息不断消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磐石体表岩石般的光泽也在明灭不定，他每一步踏下，脚底与那特殊地面接触，都会发出沉闷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响声。
“都跟紧，脚下看路。”磐石声音紧绷，他并未看向两侧令人不安的“墙壁”，而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通道的走向和地面障碍物的分布，“灰影，注意脚下和头顶。”
“明白。”灰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全神贯注，几乎将脸贴到了地面，试图从那混乱的痕迹和能量残留中分辨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白璃走在陆离侧后方，她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光芒流转，但异常黯淡，仿佛蒙尘的宝石。
她轻轻碰了下陆离的手臂，指尖冰凉。
“感知被压制得厉害，只能勉强维持身周三丈……这里的‘念’太杂太沉，像泥潭，我的幻光很难搅动。”
陆离点点头，他自己体内那幅《山海万妖图》传来的脉动更加清晰了，牵引感固执地指向通道更深处的左前方。
但与这牵引感并存的，是一种针扎般的警兆和冰冷的恶意窥视感，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只眼睛，正无声地跟随着他们。
他们沿着宽阔的下行通道，小心翼翼地前进。
寂静是主旋律，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护体力量被侵蚀时的细微声响在通道中回荡，被放大，显得空洞而诡异。
下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的坡度开始变缓，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通道口，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其开阔的“场地”。
这里空间巨大，顶部极高，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只有手中石梭的光芒和众人护体灵光，映照出脚下一片相对平坦、却布满更多残骸的区域。
破碎的铠甲、断折的兵器、以及大面积暗红色的钙化污渍，铺满了视野。
这里像是一处广场，或者……曾经的战场中心。
就在磐石停下脚步，举着石梭，试图借助微弱光线判断方位的瞬间——
“呼——！”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郁血腥与金铁煞气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场地中央卷起！
地面的灰尘与碎屑并未飞舞，但众人周遭的灰黑色煞气，却如同沸腾的浓汤，剧烈地翻涌、旋转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衰败死寂之意瞬间暴涨十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紧接着，那翻涌的煞气开始快速向场地中央几个点凝聚、塑形！
“戒备！”磐石暴喝，石矛横在身前，体表岩石光泽瞬间变得厚重凝实。
陆离瞳孔收缩，妖图传来的警兆几乎化为尖锐的刺痛！
仅仅两个呼吸的时间，翻涌的煞气已然凝聚成形。
场地中央，凭空出现了五个“人形”。
它们高达丈许，轮廓模糊不清，仿佛由最浓稠的灰黑色烟雾和暗红色血丝勉强勾勒而成，五官一片混沌，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头部”的位置明灭不定，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火。
更骇人的是，每个煞灵手中，都凝聚着一柄同样由煞气构成的、扭曲不定的兵器虚影——有的像刀，有的像矛，有的则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刺状物。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当那五双幽绿“眼睛”同时“看”过来时，一股冰冷、绝望、疯狂、混合着浓烈怨恨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向每个人的脑海！
“呜……”一名年轻战士闷哼一声，眼神瞬间恍惚，手中的石矛差点脱手。
“稳住心神！是心神攻击！”白璃低喝，指尖幻光急速流转，化作一层淡薄如水波的光幕笼罩小队，但光幕在煞灵无形的精神冲击下荡漾起剧烈的涟漪，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五个煞灵动了。
它们并非奔跑，而是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行”，速度极快，瞬间就将小队包围在中央。
手中的煞气兵器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尽管那声音更像是无数细碎冤魂的嘶泣——从不同方向劈砍而来！
“散开！结阵自保！”磐石怒吼，不退反进，石矛裹挟着沉闷的风声，一记横扫，重重砸向正面扑来的一个持“刀”煞灵。
“嘭！”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磐石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加上石矛上附着的厚重土石妖力，将那煞灵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打散，化作四溅的灰黑色烟雾和暗红血丝。
然而，还不等磐石收势，那溃散的烟雾竟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向后收缩、凝聚，短短一息，那煞灵便恢复了原状，幽绿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丝，再次扑上！
物理攻击的效果微乎其微，反而似乎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砍不死！”铁锤挥舞着他那柄沉重的战锤，将一个煞灵砸得倒飞出去，但对方在空中就重新凝聚成型，“妈的，这些东西是烟做的吗？”
更麻烦的是，煞灵的攻击不仅附带物理冲击，那凝聚的煞气兵器每一次挥动，都带来强烈的阴寒侵蚀。
与之接触的护体灵光会迅速黯淡，妖力被大量消耗，同时一股冰冷绝望的意念顺着接触点试图钻入体内，干扰心神，引动心底的恐惧与暴戾。
岩甲被一个煞灵的长矛虚影擦中肩膀，虽未破防，但那股冰寒煞气瞬间冲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动作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
陆离眼疾手快，一道净化清气打入他后背，才将那股煞气逼出。
“这样不行！它们伤不了根本，我们却会被耗死！”白璃焦急道，她的幻术干扰对这些似乎没有清晰灵智、只有纯粹怨念与杀戮本能的煞灵效果很差。
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战士，因同时被两个煞灵的精神冲击重点关照，又格挡了一次攻击，护体灵光骤然破碎了一角。
一股凝实的灰黑色煞气如同毒蛇，顺着那缺口猛地钻入他的口鼻！
“嗬……嗬……”那战士身体猛地僵住，双眼瞬间被赤红取代，脸上肌肉扭曲，露出无比痛苦与疯狂交织的神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石矛毫无章法地狠狠刺出！
“石根！”磐石目眦欲裂，回身一矛挑开那疯战士的攻击，厉喝道，“制住他！别伤他！”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既要应对五个仿佛打不死的煞灵，又要防止被煞气侵入的同伴造成内耗。
陆离一边以巫祝之力和妖图感应，勉强抵挡着煞灵的攻击和精神侵蚀，一边死死观察着这些诡异的存在。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杀不死……会重聚……精神冲击为主……行动并非完全无序……
他注意到，五个煞灵的移动和攻击，并非完全杂乱无章。
它们似乎围绕着这片开阔地的几个固定点位进行某种循环，攻击的节奏也隐约存在某种共振般的规律。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地面的破碎铠甲和兵器残骸上时，妖图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感——煞灵凝聚的核心，似乎与这些残骸上附着的、最为顽固的怨念碎片有关！
它们并非凭空生成，而是这片古战场无尽怨念与煞气，依托那些存在最久、执念最深的残骸为“骨”，凝聚出的“怪物”！
而它们的行动……陆离的目光猛地投向脚下。
脚下这特殊的“地面”，在妖图微弱的感知下，似乎并非死物。
它极其隐晦地脉动着，传递着某种信息流。
煞灵的行动轨迹，似乎在与这地脉的某种特定频率产生共鸣，被牵引着！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陆离脑海。
他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一个煞灵横扫的“刀”影，那阴寒的气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来一阵刺痛。
他猛地将一丝蕴含“白泽”血脉特质的“通晓”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山海万妖图》中，不是用来强化感应或攻击，而是化作最细微的探针，顺着脚下地脉那隐晦的脉动，逆流追溯！
“嗡——！”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共鸣。
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冲击着他的神识，但他咬牙坚持，死死锁定那“通晓”之力反馈回来的、与煞灵行动规律最为契合的一股“脉流”来源方向——地下极深处，偏左前方！
同时，一个模糊的“图案”或者说“循环规律”，伴随着地脉的脉动，传递到他心中。
那是煞灵行动的“中枢指令”来源！
尽管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节点”——煞灵每次凝聚、转向、发起精神冲击的时间点，都与地下某处传来的、特定频率的“脉冲”隐隐同步！
找到了！
“磐石首领！”陆离猛地大吼，声音因神魂的剧烈消耗而有些嘶哑，“它们有规律！跟地下的东西共鸣！我找到‘开关’了！震它一下！”
磐石正一矛将扑向受伤鹰眼的煞灵逼退，闻言毫不犹豫，岩石般的身躯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石矛以万钧之势狠狠插入脚下的特殊地面！
“开！”
轰隆！
并非巨大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磐石以纯粹的力量和土石妖力，对脚下地面进行了一次暴力“敲击”。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离双手猛地按地，掌心泛起那层淡金色的巫祝清气。
但他并非攻击煞灵，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感应到的那个地下“共鸣点”方位，将一股温和却坚韧、带着“安抚”与“梳理”意味的波动，顺着磐石暴力开辟出的微弱“通道”，以及脚下地脉本身的脉络，狠狠“震荡”过去！
这不是破坏，而是“干扰”！
“噗！”陆离脸色一白，喷出一小口鲜血。
强行干预这古老战墟地脉的运行，即使只是轻微的震荡，也让他神魂受到反噬。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五个凶悍扑击的煞灵，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身上翻涌的灰黑色煞气瞬间变得滞涩、混乱，手中的兵器虚影明灭不定，甚至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那幽绿的“眼睛”疯狂闪烁，仿佛接收到了矛盾的指令。
整个“身体”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扭曲和波动。
就是现在！
“走！冲过去！别恋战！”陆离强忍着头痛欲裂和魂力透支的虚弱，嘶声喊道。
磐石反应极快，在煞灵僵直的刹那，石矛横扫，将挡路的一个煞灵勉强“推”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跟我冲！”磐石怒吼，带头向着场地另一端、也就是妖图指引的方向猛冲。
岩甲和铁锤架起那名双目赤红、仍在挣扎的同伴，灰影搀扶着受伤的鹰眼，白璃殿后，手指连弹，数道微弱的幻光射在僵直的煞灵身上，虽无法伤敌，却足以吸引它们最后一丝混乱的注意力，制造一点延迟。
小队如同离弦之箭，趁着煞灵行动规律被短暂干扰的宝贵间隙，跌跌撞撞地冲过了这片布满残骸的开阔地，没入前方另一条更为狭窄、但煞气似乎稍微稀薄一些的通道阴影中。
直到身后那开阔地完全被黑暗吞噬，那令人窒息的恶意注视感有所减弱，众人才敢稍微放缓脚步，人人气喘如牛，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被煞气侵蚀的痕迹，脸色都很难看。
那名被煞气侵入的战士，在冲过开阔地后，眼中的赤红终于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虚弱萎靡，但神智明显恢复了清明，只是充满了后怕。
陆离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感觉脑袋像被重锤砸过，魂力空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但他眼中，却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
就在刚才，他以巫祝之法震荡地脉、干扰煞灵行动的瞬间，那清晰无比的“共鸣点”深处，除了那规律的“脉冲”之外，他赫然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却纯净、温润，如同最上等的暖玉，带着一种沛然的生机与宁静的秩序感，与周围狂暴、衰败、混乱的煞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那气息的方向，与《山海万妖图》持续牵引的方向，完全一致！
磐石走到陆离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通道前方未知的黑暗，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陆离看了两秒。
“你感应到的那个‘东西’，”磐石开口，声音低沉而确定，这不是疑问，“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枢碎片’？”
陆离抬起头，迎着磐石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通道斜向下的左前方，那正是妖图指引、也是方才那丝纯净波动传来的方向。
“就在那里。”陆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很近了。”
磐石不再说话，他转身，目光扫过略显狼狈但眼神重新凝聚起来的队员们，最后落向陆离所指的、被浓重黑暗笼罩的通道深处。
他握紧了手中的石矛，矛尖轻轻点地，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像一个无声的号令。
“那就继续走。”磐石说，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陆离深吸一口那充满死寂与冰寒的空气，强压下魂力透支的不适，扶着墙壁站起身，跟了上去。
白璃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无声地递过一枚补充魂力的淡青色药丸。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那黑暗深处、那纯净波动的源头，沉默而坚定地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