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暗红色的光,在甲片缝隙里缓缓亮起。
像两盏浸在血里的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稳稳地钉在了泥沟的方向。林默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指尖死死抠住湿滑的泥壁,指节泛白。他半伏在凹地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视线撞进那片暗黑色的庞大躯壳里时,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那是一节一节堆叠起来的巨型躯干,像放大了千万倍的远古马陆,又像裹着厚甲的巨蟒。暗黑色的甲片泛着油亮的哑光,每一块都有半人高,边缘呈锯齿状,缝隙里钻出细密的灰绿色菌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数不清的步足分列躯干两侧,粗的像树干,细的像手臂,每一根末端都带着尖锐的黑爪,踩在坚硬的泥地上,轻易就陷进去半尺深,留下一个个冒着白烟的腐蚀坑。
它太大了。
十五米的体长只多不少,躯干最粗的地方比水缸还宽,所过之处,枯树像麦秆似的应声折断,地面被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黑褐色的腐蚀粘液顺着步足往下滴,落在泥土里滋滋作响,泛起细密的白烟。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行尸、密密麻麻的虫潮、锋利的地刺草,在它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要么四散奔逃,要么直接被碾成一滩黑水,连点残渣都剩不下。
这就是这片林子的王。
是所有杀机都要退避的顶级掠食者。
泥沟里的八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李慧死死捂住嘴,眼泪糊了满脸,却连抽噎都不敢发出半分声音,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扶着陈宇的手都在打滑。陈宇失明的眼睛茫然地睁着,脸色白得像纸,能听见沉重的爬行声和浓烈的腥臭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周倩缩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泥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她不敢往外看,只听着那震得地面发颤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让她浑身发麻。
瑟兰搭着弓弦的手稳如磐石,黑羽箭的箭尖对着泥沟外侧,可他自己也清楚,这支箭射在那厚甲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精灵的敏锐感官让他比常人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生命体量——那是一座移动的山,带着碾压一切的气息。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疯狂闪烁,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线,电子音压到最低,只有贴在他身边的林默能听见:“目标确认:菌合巨型节肢生命体,外甲硬度9.7,体液强腐蚀性,体内菌丝网络与林地全域连通。无有效破防手段,存活概率0.3%。”
0.3%。
几乎等于必死。
江跃蹲在最外侧,手里攥着卷刃的战术刀,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他在侦察连待了五年,执行过数十次生死任务,见过境外的武装毒贩,见过原始雨林的巨蟒鳄鱼,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浑身发凉。那是物种层级的碾压,人类在它面前,和路边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蹲在他身边,白大褂上沾满了血和泥,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的冷静。她指尖按着自己的手腕,数着心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估算着如果对方冲过来,往哪边跑生还概率更高——可扫了一圈,心就沉了下去。左边是虫潮退去的枯树林,右边是翻着泡的黑色沼泽,前面是巨兽必经的空地,后面是陡峭的泥壁,根本没有退路。
巨兽的头部缓缓转向泥沟的方向。
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脸,最前端的躯干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甲片,两点暗红色的光藏在甲片缝隙里,像是复眼,又像是感知器官。它的头部两侧摆动着两根粗长的触角,顶端垂着粘稠的绿液,正对着泥沟的方向,微微晃动,像是在嗅闻活人的气息。
咚。
它往前迈了一步。
整块地面都晃了晃,泥沟顶部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众人的肩头发顶。
林默能闻到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着腐蚀的酸涩气,钻进鼻腔里,呛得肺里火烧火燎的疼。他看见巨兽最前面的几根步足,已经踩到了泥沟前方三米处,尖锐的爪尖离沟边只有不到两米,滴落的粘液溅在草叶上,草叶瞬间碳化发黑,化成一滩黑水。
它发现他们了吗?
还是只是在试探?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赌。
林默的目光落在巨兽的步足上,又扫过旁边的沼泽水面。巨兽的体重极其惊人,硬土地都能踩出深坑,沼泽的淤泥根本承不住它的重量——它绝对不会踩进沼泽里。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只要躲在沼泽边缘的泥沟里,它过不来,只要熬到它离开,就能暂时活下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巨兽的触角忽然猛地一振。
它似乎确认了活物的位置,低低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不像兽吼,也不像虫鸣,像两块粗糙的巨石在摩擦,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疼。
下一秒,它粗壮的尾部猛地一甩!
十几米长的躯干像鞭子似的横着扫过,带起呼啸的风声。沿途碗口粗的枯树应声而断,碎屑漫天飞溅,一大片暗绿色的腐蚀粘液被甩了起来,像雨点似的,朝着泥沟的方向泼洒过来!
“低头!贴紧泥壁!”
江跃嘶吼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泥沟深处缩,死死贴住冰冷的泥土。
噗嗤噗嗤的声响接连响起。
腐蚀粘液落在泥沟边缘的土地上,泥土立刻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白烟腾起,焦糊味混着腥臭味扑面而来。有几滴滴在了泥沟上方的岩壁上,坚硬的岩石像豆腐似的被融开,顺着岩壁往下淌,拉出一道道腐蚀的痕迹。
最外侧的江跃后背溅到了两滴,衣服瞬间被烧穿两个洞,粘液沾在皮肤上,立刻泛起水泡,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哼声,后背死死贴住泥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旁边一具没来得及逃走的行尸,被一大片粘液泼了个正着。青灰色的皮肉瞬间融化,冒着白烟往下淌,连带着骨骼都在滋滋作响,不过两三秒,整具行尸就化成了一滩黑绿色的脓水,渗进了泥土里,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泥沟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看着那滩行尸融化后的脓水,后背沁出层层冷汗。
就差一点。
刚才那波粘液要是再偏一点,他们当中至少有一半人会和那具行尸一个下场。
巨兽甩完这一下,又停顿了几秒。
暗红色的光点对着泥沟晃了晃,似乎在判断里面的活物死了没有。它的步足在沟边徘徊了两步,沉重的体重压得沟边的泥土不断坍塌,碎土哗哗往下掉。有好几次,它的爪尖都差点探进泥沟里,惊得众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可它终究没有踩进来。
沼泽边缘的泥土太软,承不住它十几吨的体重。再往前半步,它自己也会陷进淤泥里。
又对峙了约莫半分钟,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步足交替着,继续往前巡视领地。沉重的爬行声慢慢往前,地面的震动一点点减弱,两点暗红色的光,也渐渐融进了枯树林的阴影里。
直到爬行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腥臭味淡了大半,泥沟里的人才敢慢慢松开屏住的呼吸。
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比跑十公里越野还要耗尽体力,精神上的压迫感几乎要把人压垮。
“呼……呼……它走了……”李慧松开捂住嘴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它终于走了……”
周倩瘫软在泥里,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眼泪止不住地掉。刚才那滴粘液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烧断了几缕头发,现在耳后还在发烫,差一点点,融化的就是她的脑袋。
江跃靠在泥壁上,掀开后背的衣服看了一眼。两个铜钱大的伤口,皮肉发黑,周围起了一片水泡,麻痒混着刺痛往骨头缝里钻。他皱了皱眉,从衣服上撕了块干净的布,简单擦了擦周围的粘液,沉声道:“没事,没沾到太多。”
沈清立刻凑过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一点消毒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掉伤口边缘的残留粘液,眉头紧锁:“这液体腐蚀性太强,已经伤到真皮层了,而且……里面有菌丝成分,扩散会很快。”
“能扛多久算多久。”江跃放下衣服,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先顾眼前。”
林默没说话,他撑着泥壁慢慢站起来,探头往外面看。
空地上一片狼藉,折断的枯树、融化的行尸残渣、密密麻麻的腐蚀坑,还有巨兽留下的宽阔爬痕,一直延伸向枯树林深处。虫潮彻底退干净了,行尸也散了,银丝缩得无影无踪,连地刺草都蛰伏了下去。巨兽过境,像一场大扫除,把所有零散的杀机都暂时扫平了。
可这平静是暂时的。
等巨兽走远了,那些东西还会再回来。
“它沿着固定路线走,应该一时半会不会绕回来。”林默收回目光,声音还有点哑,“但我们不能在这儿待着,泥沟太偏,等下尸傀上岸了,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沼泽里就传来了哗啦的水响。
咕嘟,咕嘟。
黑色的淤泥水翻滚着,泡胀发白的尸傀们已经游到了岸边,一只只伸出青灰色的手,扒住了泥泞的岸沿。肿胀的身体从水里慢慢浮上来,浑浊的白眼珠对着岸上,嘴里淌着黑绿色的涎水,发出嗬嗬的低吼。
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十二具尸傀,从沼泽里爬了出来,踩着黑泥地,朝着泥沟的方向慢慢挪过来。它们在水里泡得久了,皮肉更加松软,身上挂满了水草和淤泥,每走一步,都有烂肉往下掉,落在地上,立刻滋长出细密的菌丝。
比岸上的行尸更臭,也更难缠。
“该死,还是追过来了。”江跃立刻握紧了战术刀,站起身,“往哪儿撤?”
林默快速扫过四周,手指指向沼泽右侧:“那边有块凸起的岩台,地势高,周围都是石头,地刺草长不出来,尸傀爬上去也费劲。先退到那儿去。”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沼泽边不远处有一块灰褐色的巨型岩石,凸出于地面,约莫半人高,顶面平整,大概能站下七八个人。岩石四周都是裸露的石块,没有厚厚的腐叶层,也看不到地刺草的痕迹,确实比泥沟安全得多。
“走!我断后!瑟兰,你掩护右边!”江跃当机立断,战术刀横在身前,“其他人先往岩台撤,快!”
瑟兰没应声,只是抽出三支箭搭在弓弦上,微微侧身,对准了最前面的几具尸傀。
林默和沈清扶着李慧和陈宇,先往岩台方向撤。周倩跟在最后面,脚步踉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过来的尸傀,脸色越来越白。
零七走在队伍侧面,机械臂弹出合金刃,随时准备应对从侧面钻出来的尸傀。
最前面的三具尸傀已经走到了泥沟边,看见活人移动,立刻加快了脚步,嘶吼着扑了过来。
瑟兰手指一松。
嗖——嗖——嗖——
三支黑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命中三具尸傀的眼眶。噗嗤几声,箭尖没入眼窝,黑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尸傀们动作一顿,脑袋往后仰了仰,可仅仅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往前扑,眼眶里插着箭,样子更加诡异。
“没用,和岸上的一样,打不死!”瑟兰沉声喊,“快走,它们速度不快,能甩开!”
众人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往岩台跑。
脚下的黑泥地又粘又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鞋上沾满了淤泥,越来越沉。周倩跑在最后,高跟鞋陷进泥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急得眼泪都掉了。她弯腰去拔鞋,动作慢了半拍,一具从侧面绕过来的尸傀,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身后。
青灰色的手爪带着腥风,朝着她的后颈抓了过去!
“小心后面!”
林默回头瞥见,厉声大喊。
周倩猛地回头,看见近在咫尺的尸傀脸,吓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下意识地往后退。可她的脚还陷在泥里,后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刚好摔在了尸傀的怀里。
冰冷肿胀的胳膊瞬间缠住了她的腰,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尸傀咧着淌绿汁的嘴,朝着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救我!救我啊!”
周倩疯狂挣扎,手刨脚蹬,可尸傀的力气极大,像铁箍似的勒着她,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冰冷的烂肉贴在自己皮肤上,有细密的痒意顺着接触的地方往身体里钻,是菌丝,是寄生孢子。
江跃转身想冲过去救,可另外两具尸傀已经挡在了他前面,挥舞着爪子扑了过来。他只能挥刀格挡,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瑟兰又射出一箭,精准命中缠着周倩的那具尸傀的太阳穴。箭尖穿脑而过,尸傀晃了晃,却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了,拖着周倩,一步步往沼泽的方向退。
它要把她拖进水里。
拖进沼底,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别拖我!放开!放开我!”
周倩哭得撕心裂肺,指甲狠狠抓在尸傀的胳膊上,抓得烂肉往下掉,可根本没用。尸傀完全没有痛觉,只顾着往沼泽里退,黑泥没过了它的脚踝,又没过了小腿。
林默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冲过去想砸断尸傀的胳膊,可刚跑两步,就看见沼泽水面下,又冒出来两具尸傀,伸出手抓住了周倩的脚踝,合力往水里拽。
三具尸傀拖着她,一点点往深水区沉。
“救我……林默!救我……”
周倩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她朝着林默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哀求。黑泥已经没过了她的腰,还在快速往上漫。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够不到了。
再往前冲,他自己也会被拖进沼泽里,白白搭上一条命。
他攥着石头的手,指节发白,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别开了脸。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那片沼泽。
周倩的哭喊声越来越弱,黑泥没过了她的胸口,没过了她的肩膀,最后只剩下一只手还伸在水面上,指尖微微动了动,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咕嘟咕嘟。
黑色的水面泛起几个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边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又一个。
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
从进来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第一批九个人里,苏晓没了,张磊没了,刘大壮没了,王建军没了,现在周倩也没了。九个,只剩四个了。
第二批十八个人,死得更快,藤海里折了大半,路上又没了两个,现在就剩江跃和沈清两个。
两拨人加起来二十七个,现在只剩六个。
这才只是开始。
“别看了,走。”
江跃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一刀劈开身前的尸傀,踹得对方后退几步,转身往岩台走,“再耽搁,我们都得留在这儿。”
众人回过神,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继续往岩台撤。
剩下的尸傀在后面慢悠悠地追,它们走不快,却像甩不掉的影子,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死死吊着。
几人陆续爬上岩台,江跃最后一个翻上来,回身踹掉爬在岩台边缘的一具尸傀。那尸傀滚回泥地里,很快又爬起来,和其他尸傀一起,围在岩台周围,仰着头,伸着手,嗬嗬地低吼,却爬不上陡峭的岩壁。
暂时安全了。
岩台顶面不大,六个人站在上面,略显拥挤。岩石冰凉坚硬,没有泥土,没有腐叶,也看不到菌丝和地刺,是进入林子以来,脚下最踏实的地方。
可没人觉得轻松。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带着寄生,身后是甩不掉的尸傀,远处有巡视的巨兽,林子里还藏着数不清的杀机。
沈清先给江跃处理了后背的腐蚀伤,又挨个检查了所有人的状况。她蹲在岩台中间,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下手里的布条,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情况都不太好。寄生扩散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一倍。”
她先指了指李慧和陈宇:“你们两个最严重。李慧,你胳膊上的青纹已经爬到肩膀了,脖子上也有,再往下就是心脏。陈宇,你的眼部寄生已经扩散到颅腔了,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幻听、幻觉,甚至意识模糊。”
李慧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凸起的青纹,浑身一颤,眼泪又掉了下来。陈宇茫然地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瑟兰,你精灵体质抗性强,但后背被银丝划到的地方,菌丝也在往里钻,速度比普通人慢,可也只是慢而已。”沈清又看向瑟兰,瑟兰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零七,你的机械部件暂时没事,但露在外面的血肉部分,寄生已经到下颌了,再往上会影响视觉传感器。”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闪了闪,给出冰冷的回应:“预计维持有效运行时间,二十六小时。”
二十六小时。
连一天半都不到。
“江跃,你后背的腐蚀伤加重了寄生,菌丝顺着伤口往里钻,已经到肩胛骨了。加上之前藤条的伤,撑死也就四十八小时。”
江跃靠在岩石上,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最后,沈清看向林默:“你是所有人里最轻的。伤口不多,大多是表皮擦伤,寄生主要靠呼吸和皮肤接触进去的,目前只到上臂。但也别抱希望,最多也就比他们多撑半天。”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掀开袖口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青纹确实比其他人浅些,可也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了片,摸上去硬硬的,皮下有细微的蠕动感。喉咙里的甜腥气越来越重,耳边的嗡嗡声也越来越频繁,只是他一直没说而已。
半天。
也就是多活十几个小时。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没有办法吗?”李慧带着哭腔问,“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抑制这些菌丝吗?比如之前石屋里的药草?”
“药草只能暂时逼退外面的菌丝,清不掉体内的。”沈清摇摇头,语气很无奈,“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真菌,它们能适应环境,能自我繁殖,钻进血管和内脏里,根本清不干净。除非……”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除非把感染的地方整块挖掉。
可现在连把干净的手术刀都没有,更别说消毒和抗感染了。挖掉一块肉,只会死得更快。
岩台上陷入沉默。
风从沼泽面上吹过来,带着腥臭味,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岩台底下,尸傀的低吼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钟。
过了好一会儿,江跃才开口,声音低沉:“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你们是从哪边过来的?都遇到了些什么东西?”
他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只知道是和自己一样,凭空掉进来的倒霉蛋。
林默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秒,缓缓开口:“我们九个人,掉在一片白花林里。花是活的,会咬人,拖人,第一个人刚落地没多久,就被花拖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往林子里走,遇到了会炸的毒草,有人被草汁溅到,胳膊烂了。再往前走,碰到了沼泽,沼泽里有泡胀的死人,会走路,就是底下这种。”
他指了指岩台底下的尸傀。
“之后遇到了藤条,会抽人,会缠人,躲到了一块岩石上。然后逃进灌木丛,又遇上了这些行尸。再往后,躲进石屋,石墙里有银色的丝线,会把人拖进墙里,我们又死了一个。”
“银丝……”沈清皱起眉,和江跃对视了一眼,“我们没见过。我们十八个人,直接掉在了藤海里。”
江跃接过话,语气沉重:“落地不到一分钟,藤条就动了。粗的抽人,细的缠人,地下也有,树上也有,密得像网。十八个人,冲出来的时候就剩五个。路上踩中地刺,没了一个,刚才被虫子啃了一个,现在就剩我们俩。”
十八个,剩两个。
这个数字让岩台上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这么说,这片林子很大。”林默沉吟道,“我们掉在西边花林,你们掉在北边藤海,中间隔着枯树林和沼泽。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还有别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的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惨叫声。
很模糊,隔着很远,断断续续的,有男有女,夹杂着东西碎裂的声响和凄厉的哭嚎。只持续了十几秒,就戛然而止,重新归于寂静。
岩台上的六个人,都瞬间噤了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深林的更深处,黑压压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还有人。”李慧小声说,声音发颤,“还有别的人掉进来了……”
“是第三批。”林默沉声道,“和我们一样,凭空掉进来的。听动静,他们的落点更凶险,估计活下来的没几个。”
第三批。
也就是说,还会有第四批、第五批。
这片林子永远不缺猎物,永远有新鲜的耗材投进来。一批死了,下一批立刻补上,永无止境。
而他们这些暂时活下来的,不过是比别人多喘几口气而已。
沈清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也起了一片淡绿色的疹子,痒得厉害,她却没挠,只是用力攥着拳,指节发白。“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凭空出现在这里?这些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过。
是平行世界?是外星基地?是政府的秘密实验?还是……地狱?
没有答案。
他们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搞清楚这地方的本质了。
“想这些没用。”江跃冷声说,“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现在巨兽往东边去了,暂时不会回来。底下的尸傀爬不上来,我们能歇多久算多久。等下找机会,往深林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出口?”林默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发苦,“之前我们遇到过一个在这里待了很久的人,他说他试过沿着一个方向走,走了二十多天,又绕回了原地。这林子的路会变,树会挪,根本没有边界。”
江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没有边界。
也就是说,永远走不出去。
“不可能。”他摇摇头,语气笃定,“再大的林子也有边。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出去。他走不出去,是因为他没找对方法。”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藤海那片区域,他也试着辨过方向,可天上看不到太阳,树木长得都一样,指南针早就失灵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走着走着就会绕圈,这是事实。
林默没和他争辩。
人总得抱着点希望才能撑下去,哪怕希望是假的。
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休息,却没敢睡。石屋里刻的字还在脑子里转——别睡,千万别睡。睡着了,银丝会缠上来,会把人拖进墙里。
不光是石屋。
这片林子,到处都是陷阱。睡着了,放松警惕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他的目光扫过岩台的石壁。
灰褐色的岩石,表面粗糙,有很多细小的裂缝。看着很干燥,很坚硬,不像长菌丝的样子。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刚才爬上来的时候,好像没注意到这些裂缝。
他微微皱眉,凑近了些,盯着其中一道裂缝看。
裂缝很细,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银白色的,细得像蛛丝,正顺着裂缝,一点点往外钻。
很慢,很轻,几乎看不见。
像在试探。
林默的心脏骤然一缩。
是银丝。
石屋里的银线菌索。
它们不是只待在石屋里。
它们能顺着地下的菌丝网络蔓延,能钻进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这块看着安全的岩台,早就被它们盯上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岩台的其他地方。
四周的岩壁上,无数道细小的裂缝里,都有极细的银线在慢慢往外钻。像水渗透墙壁,无声无息,一点点蔓延到岩台顶面。
它们没动,是因为刚才巨兽在,它们蛰伏了。
现在巨兽走了,它们又开始活动了。
这块岩台,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区。
是另一个囚笼。
林默刚想开口提醒众人。
忽然,沼泽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
咚。
比巨兽的脚步声轻,却更密集,像有很多东西,在沼底快速移动。
围着岩台的尸傀们,忽然停止了低吼,齐齐转过头,看向沼泽深处。它们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竟放弃了岩台上的活人,纷纷转身,踩着黑泥,慌慌张张地往沼泽里退,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黑色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滚。
气泡成片地往上冒,比刚才尸傀浮出来时更凶,像水开了似的,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有什么更大的东西,要从沼底浮上来了。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石片,目光死死盯着翻滚的水面。
江跃也站了起来,战术刀横在身前,脸色凝重。
瑟兰再次搭箭上弦,箭尖对准了水面。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闪烁,扫过水面,电子音带着凝重响起:“水下大型生命体信号,数量三,体长五至七米,正在快速上浮。攻击性未知。”
三具,五到七米长。
比尸傀大得多。
水面猛地炸开。
三团巨大的黑影从沼底窜了出来,带着漫天黑泥和腥臭的水汽。
那是三条巨大的水蛭状生物,浑身滑腻,呈暗黑色,体表布满褶皱,一端是巨大的圆形口器,里面一圈一圈长满了锋利的牙齿,像旋转的电锯。它们的身体表面也缠着灰绿色的菌丝,和巨兽、和尸傀身上的一模一样。
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锁定了岩台的方向。
巨大的口器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
下一秒,它们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朝着岩台冲了过来。
而岩台的石壁缝隙里,银线已经钻出了大半,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朝着人群收拢。
前有沼底巨兽扑来,后有银丝悄然收紧。
这块暂时的落脚地,瞬间成了新的死局。
林默的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岩石,指尖触到了一根钻出来的银线,瞬间被划破一道细口,麻意窜遍指尖。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片林子,从来不会给人真正的喘息。
你以为躲开了一个危险,不过是掉进了下一个陷阱的入口。
所有的“安全”,都是暂时的。
所有的“侥幸”,都是为了让你在死亡来临前,多感受一分绝望。
三条沼底巨蛭已经冲到了岩台边,最前面的一条高高扬起上半身,巨大的口器对着岩台上的人,狠狠咬了下来。
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