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江面的水也不再打旋。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亮亮的。
陈玄风站在老桥的石基上,脚下的震动已经停了。他双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掌心朝外,指尖有点麻。刚才那一推用了不少力气,他不能松手。阵眼虽然破了,但地气还没完全断,对方还有机会连回去。
对面的男人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脸色从青变白。他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嘴角流出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他抬头看陈玄风,眼神还在硬撑,好像不信自己会输。但他知道,阵法已经毁了。江心那块主石裂开了,没了光,水也不再往上涌。岸边的红泥裂缝被水冲开,埋着的木钉断成两截,焦黑的符纸露了出来——那是反噬烧坏的。
“你……用了归元局。”他声音沙哑,“但不该这么快破我主阵。”
陈玄风慢慢放下手,手掌贴住大腿两边。他往前走了一步,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响声。接着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是归元局破的。”他说,“是你自己留了破绽。”
那人猛地抬头。
“你改过阵。”陈玄风说,“本来是‘曲水环煞’,用水绕三圈聚阴气,可你加了副阵,用红泥封口,想加快速度。你想让我在阳气没升起来的时候硬接,好让我内息乱掉。”他顿了顿,“可你忘了,改阵就得重新调地脉连接点。你动了岸上的裂缝,等于在阵图上撕了个口子。我顺着那个缺口,把水势倒引回去,压的就是你自己埋的钉。”
对方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该贪快。”陈玄风说,“真正会布‘断龙锁水’的人,不会犯这种错。你是临时接手的,对吧?”
那人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手指慢慢握紧。
陈玄风没再问,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这是“封流诀”,不伤人,专门切断地气牵引。他掌风落下,地面微微一震,最后一丝波动消失了。
那人身体一晃,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血。这次更多,溅在石头上,冒着白气。膝盖撑不住,整个人趴下,一只手扶地,才没完全倒下。
“咳……咳!”他咳了几声,脸上全是冷汗和血,“我练了二十年风水,走过八省阴宅,给人改运、镇坟、迁脉……从没失手。”他喘着气,盯着陈玄风,“可你……你不像道士,不念咒,不用香火,就听听水声、走几步路,就把我的局掀了?”
陈玄风站着不动。
“风水不是戏法。”他说,“是看地怎么走,气怎么流。你用阵害人,地脉会反咬。我只是顺着它来。”
那人咧了下嘴,像笑,又像疼。“呵,说得轻松。你知道干这行,不吃苦、不钻空子,能活吗?”他抬手抹了把脸,“林耀天那种人,有钱有势,管你祖坟朝哪?可我们呢?一个错判,全家倒霉。我不争,没人给我饭吃。”
陈玄风看着他,没打断。
“我不是主谋。”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了,“有人找上门,给钱,让我在这儿布阵,目标是你。他们知道你要来,也知道你会查林家的事。他们要我拖住你,最好让你栽在这儿。”
“谁?”陈玄风问。
“不知道名字。”他摇头,“没见过真人,只有电话和账户。钱分三次到账,最后一次是昨晚,说是‘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他苦笑,“我原以为就是普通斗法,赢了拿钱走人。没想到……你这么难缠。”
陈玄风皱了下眉。
“他们盯你很久了。”那人喘着气,“不止这一次。之前你在城西查墓园,有人报信;你去道观那天,路上也有车跟着。我以为我是猎人,其实……我也只是个诱饵。”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水上,一闪一闪。
陈玄风站着没动。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一个靠接活吃饭的风水师,不会冒这么大风险,除非有人推他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赵德海。”他说,“以前在南岭一带走穴,人都叫我赵半仙。”他扯了下嘴角,“现在嘛……大概连半仙都不算了。”
陈玄风没接话。
他知道这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有个组织,在暗中布局,专门针对他。不是为了生意,也不是为了名声,而是想除掉他。赵德海只是其中一颗棋子,后面还会有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用力时,右掌被罗盘铜边划破了,血已经干了。这点伤不算什么,但他知道,下次对手可能不会再用阵法,也许会更狠。
赵德海撑着地想爬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干脆坐回地上,背靠着一块湿石头,闭上了眼。
“你要报警抓我?”他问。
“不用。”陈玄风说,“你没杀人,也没骗钱。你做的事,会有报应。”“我现在不想管。”
赵德海睁开眼,有点惊讶。
“那你……”
“我想知道,”陈玄风看着他,“他们有没有提下一步动作?或者让你联系谁?”
赵德海摇头。“没有。所有指令都是单线联系,做完就断。我只知道,如果赢了你,会有新任务,地点不在本市。”他顿了顿,“但他们没说是什么任务。”
陈玄风没说话。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个人已经被反噬伤了,短时间内不能再动手,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他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弱。
但他不能走。
他还得确认一件事。
“你说你是受人指使。”陈玄风声音低了些,“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选这个时间?为什么非要在凌晨三点动手?”
赵德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那是阴气最强的时候。”他说,“江底的地气三年前就被动过,每逢朔月,丑时末到寅时初,会有一次短暂的‘倒涌’。那时候布阵,事半功倍。”他苦笑,“可你偏偏挑这个时候破阵,等于把倒涌的气全引回来砸我头上……你早就算准了,是不是?”
陈玄风没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对方能提前安排人布阵,说明他们很清楚他的行动。那么,消息是从哪里漏的?
是他查过的资料?还是接触过的人?
他站了很久,风吹干了袖口的汗。赵德海坐在地上,呼吸慢慢稳了,脸色还是很白。
“你可以走了。”陈玄风忽然说。
赵德海一怔。“你说什么?”
“你现在走,没人拦你。”陈玄风看着他,“但记住,别再碰这种局。再有一次,地脉反噬会要你的命。”
赵德海没动,像是不敢相信。
过了几秒,他慢慢撑起身子,扶着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出桥基,踏上岸边的小路。
走到十步外,他停下,回头看了陈玄风一眼。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但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只派我一个。”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稳,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陈玄风没追,也没喊。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来了。
他看向江面,看着裂开的阵石,看着被冲毁的红泥坑。一切都安静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掏出罗盘,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指针晃了晃,最后停在偏东南的方向。
他没合上罗盘,就那样握在手里,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