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营地里的火堆只剩一点余烬,风沙吹着灰在地上打转。陈玄还穿着铠甲,站在旗子下面,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插在土里。
亲卫悄悄走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盯哨的兄弟说,那个穿皮袍的人没再出现。但天快亮的时候,有人从马腾部队的侧门出来,往沙谷去了。”
“几个人?”陈玄问。
“一个。披着旧皮袍,腰上挂着铜哨之类的东西。他在第三块黑石头后面蹲了一会儿,埋了东西就走了。”
“东西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是个竹筒,用蜡封着口,外面包了油布。我不敢拆,直接带来了。”
陈玄伸手。亲卫把竹筒递过去。他用手指一撬,蜡裂开了,抽出一张薄绢。上面字写得潦草,墨也有点淡,像是急着写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的落款上。“遂”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刀划的一样。
这字迹他认识。韩遂手下的人常用这种写法。
纸上的内容更重要:“羌人昨晚又败了,但陈玄主力还在。只要断他粮和水,他一定会退。我们就能趁机拿下陇关,守住险地。成功之后,西边一起管。”
陈玄把绢收好,放进怀里。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他只是把枪在地上顿了一下,铠甲轻轻响了一声。
“传令下去,运粮队按原计划出营,走东线老路。派两个信得过的人混进去,装成干活的,盯着路上的情况。”
亲卫答应一声要走,他又补了一句:“别穿铠甲,别带刀。拿扁担,背麻袋,看起来就像真干活的。”
亲卫点头走了。
天开始亮了,营地里有了动静。
陈玄转身走向主帐篷,掀帘进去。桌上铺着西凉的地图,他手指划过沙谷、水源、敌营的位置,在几个地方各插了一根铁钉。然后拿出俘虏的口供,和那张绢并排放在一起。
绿色的火光、青铜哨、秃尾旗、夜里的号角……这些线索都说明一件事:马腾和韩遂早就和羌人勾结了。昨晚的袭击不是报仇,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逼我分兵护粮,好趁机夺关。
他已经看明白了。
他走出帐篷。晨光照在银色的铠甲上,反出冷光。校场边上,士兵已经开始训练。他没看训练,只看着敌营的方向。那边也冒起了炊烟,表面平静,其实很危险。
他叫来先锋副将、辎重校尉、斥候队长,三人站到旗下。
“昨晚打完,我让人查了西坡的情况。”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早上有人从敌营溜出来,埋了密信。信里说,羌人来是为了拖住我们,他们好去抢陇关。”
三人脸色一紧。
“谁写的信?”副将问。
“韩遂的人。”陈玄说,“字迹对得上。信里写了‘共治西境’,说明马腾也参与了。”
校尉皱眉:“他们要是联手,我们兵力分散,硬拼吃亏。”
“所以不拼。”陈玄看着三人,“他们想让我乱,我就偏要稳。他们以为我烧了秃尾旗是得意,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他指着敌营:“今天会有运粮队出发,他们会派人盯着。你们照常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松懈,今晚动手。”
斥候队长问:“打哪一部分?”
“马腾的亲信营。”陈玄说,“在西南角,换防时间是戌时三刻。每次换防前半刻钟,岗哨会松,主将会回帐喝酒。我们就挑那时候动手。”
副将低声问:“万一他们发现了呢?”
“不会。”陈玄握紧枪杆,“他们现在觉得我在追羌人。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三人领命,各自去安排。
陈玄还站在旗下没动。风吹起他的披风,铠甲轻响。他从怀里又拿出那张绢,看了一遍,扔进火盆。火苗一下窜起来,烧掉了字。
他不需要证据给敌人看。他只要结果。
太阳升高,营地一切正常。
运粮队出发了,十辆粮车吱呀吱呀地走,沿着东线老路前进。敌营方向果然有两个人骑马跟出来,躲在沙丘后面偷看。他们没发现,队伍里有两个“杂役”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向。
中午,斥候回来报告:“敌营没动静。换防时间没变。西南营今天值班的是马腾的老部下,主将叫李猛,用大斧,爱喝酒。”
陈玄点头:“记住他喝酒的时间。”
下午,他亲自巡查各营。步兵清点武器,骑兵检查马具,弓手试弦。他走过每一排,不说一句话,只看。士兵看到他来,动作更认真。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不是当初那支散兵游勇了。他们信他,也愿意跟他拼命。
傍晚,到处冒起了炊烟。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敌营。那边灯火亮了起来,岗哨换班,鼓声响了。一切和平时一样。
他叫来三个主官,低声下令:“轻骑回营,不准出声。步兵脱甲休息,但武器放在手边。戌时初,各部队进入指定位置。一支假装巡逻,绕敌营外三里走,让他们觉得我们松懈。一支埋伏在西南营换防的路上,等他们交接时动手。主力藏在后坡,等命令出击。”
“什么时候动手?”副将问。
“等我的信号。”他说,“我会在戌时二刻,亲自带队冲第一波。”
众人领命,悄悄退下。
夜越来越深,营地安静下来。
士兵躺下睡觉,火堆灭了大半。只有巡逻队按时出发,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沙里。
陈玄还站在高台上,没脱铠甲,手里握着长枪。他看着敌营方向,西南角的灯昏黄,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那是李猛的帐篷。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开始喝酒了。
他知道,对方也在等。等他犯错,等他分兵,等他露出破绽。
但他们等不到。
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全部。
因为他从不给敌人机会。
风沙吹过校场,卷起一点尘土。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慢慢举起长枪,枪尖指向敌营。
远处,一只鹰飞过夜空,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