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晴说完，话筒上还有一点水汽。她没擦，只是看着前排举手的记者。那人穿着灰蓝格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录音笔，好像怕漏掉一个字。
“您刚才说赵总的问题不只是剪辑造假，”他压低声音问，“能不能说得具体点？还有哪些问题？”
台下打字的声音停了。
姜晚晴转头看了眼周逸凡。他就站在旁边，卫衣帽子搭在脖子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对她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稳：“我们掌握的，不只是节目组怎么拼接画面、制造话题。赵总的公司，从项目开始就在做假账。”
后排有人一下子抬起头。
“《星动之夜》报的预算是两千三百万，实际花的钱不到八百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她顿了一下，“通过三家注册地在开曼的空壳公司走账，最后转到了他个人控股的影视基地项目。这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是系统性地把钱掏空。”
格子衫记者立刻追问：“有证据吗？”
“原始合同、银行流水、第三方审计报告，都有。”姜晚晴微微扬起嘴角，声音平静地说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A4纸复印件，正面朝外举了两秒，又轻轻放回桌上，“原件已经交给相关部门备案。你们可以去查。”
左边第三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记者突然开口：“你说‘相关部门’，是不是意味着有公职人员牵涉进来？”
全场安静了几秒。
周逸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姜晚晴身边。两人肩膀几乎平行。
“我们发现，”他看着前方，语气淡淡地说，“从三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号，赵总会往某广电部门主管的私人账户打二十万。时间固定，金额固定，连续打了二十七个月，总共五百四十万。另外还有一百六十万，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到了他妻弟的文化公司。”
说到这里，已经有记者低头快速打字。
“转账记录是银行流水截图，我们做了时间轴标注。”周逸凡补充道，“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交易编号和代码。至于对方是否知情、是否构成受贿，由调查机构判断。但我们能确定的是——这些钱，一笔都没出现在任何公开财务报表里。”
前排一位老记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意味着，”姜晚晴接话，“国家每年拨给文化产业的扶持资金，有一部分正在被用来养一条黑链。上面批钱，下面造假，中间有人收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真正想做内容的人，要么闭嘴，要么被淘汰。”
这话一出，连直播弹幕都卡了一下。
接着炸开了。
【卧槽这是直接掀桌子了】 【五百多万定期打款？这是把贪官当提款机啊】 【他们哪来的胆子？】
角落里，一名摄像师悄悄把镜头推近，对准姜晚晴放在桌上的文件。虽然看不清内容，但纸张右下角确实盖着审计机构的红章。
格子衫记者再次举手：“你们现在把这些事说出来，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比如法律风险，或者……人身安全？”
姜晚晴笑了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调皮的那种笑，就是很干脆地扬了下嘴角。
“我爸妈是中学老师，从小就教我一句话：做人要硬气。你要是怕，就别开口。可你既然开口了，就别怕被打牙。”
她用手指点了点讲台：“我知道赵总有能量。封杀通告、买水军、断资源，这些我都经历过。但他吓不住我。因为我背后站着的，不是我自己。”
她扫视一圈：“是那些被剪成‘疯子’的艺人，是那些被逼签服从协议的新人，是那些明明努力却被说‘没流量’的实力派。也是你们——在座每一位靠写稿吃饭的记者。你们真以为，下次轮不到你们头上？”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还在吹风。
周逸凡接过话：“我们不怕报复，是因为我们没做亏心事。倒是他，如果清清白白，为什么不敢出来面对？”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要是敢开发布会，我当场就把所有证据投影出来。他要是敢报警，我现在就打110。他要是觉得自己冤，大可以请律师告我们诽谤。我们等得起。”
台下一片哗然。
一个年轻女记者举手，声音有点发抖：“你们……真的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万一……他们把证据销毁了呢？”
“我们不只存了一份。”姜晚晴说，“硬盘、云盘、纸质档，都分开保存。而且，”她看向周逸凡，“有些材料，早就寄给了不该怕他的那群人。”
周逸凡点头：“包括中纪委官网举报通道、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信箱、广电总局信访办。每一份都附带证据编号和提取密钥。只要我们出事，二十四小时内就会自动公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爆料了，是提前布好了局。
格子衫记者苦笑：“你们这是拿命赌真相。”
“不。”姜晚晴摇头，“我们是让真相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她直视前方的摄像机：“这个行业可以有竞争，但不能有操控；可以有争议，但不能有欺骗；可以有资本，但不能无法无天。我们不是来毁谁的，是来救它的。”
周逸凡侧头看她一眼，眼神亮得惊人。
“有些人觉得，娱乐圈就是个捞钱的地方。”周逸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我们是演员，是制片，是创作者。我们靠作品吃饭。如果连真实都被剪掉了，那观众看到的，还是我们吗？”
他停了一下。
“一个节目可以造假，十个可以遮掩，但整个行业都假下去？那以后谁还敢信？谁还敢演？谁还敢看？”
台下一片安静。
几秒后，左边传来“啪”的一声——是录音笔掉在地上。
紧接着，右边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零星，后来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前排主编默默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大屏幕残留的标题影子，没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问题。”她说，“现在，我可以继续回答。”
周逸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搭在讲台边缘。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叠在一起，像一条分不开的线。
后排一名记者刚举起手机准备直播，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他瞪大眼睛，手指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台上。
姜晚晴正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杯壁上有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讲台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