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雪原,墨尘自北境关隘前翻身下马。守城兵卒见他披黑氅、背长剑,腰间悬一方铁匣,神色冷峻如霜,不敢多问。一人疾步入内通报,片刻后,镇北侯亲自迎出。
厅中炭火正燃,映得四壁通明。镇北侯立于主位,身披银甲未卸,眉宇间透着风沙刻下的沉肃。他上下打量墨尘,目光落在那方铁匣之上。
“你便是靖王所遣之人?”
墨尘抱拳,不卑不亢:“奉虎符令箭,持密旨协防边境。”
他取出铁匣,启锁开盖,内藏黑龙阁特制虎符一枚,纹路隐现龙鳞之形,与朝廷兵符不同,却是先帝暗设、专调隐军的信物。镇北侯凝视良久,伸手轻抚符面,终于点头。
“既持此符,便有共掌兵权之名。但本侯须问一句——你欲如何御敌?”
副将数人列于两侧,皆握刀柄,目光如钉。一人开口:“敌众五万,我守军不过两万,粮草仅支三月。若贸然出击,恐关破民亡,罪责谁担?”
墨尘未答,径直走向厅中沙盘。木台之上,山川沟壑以泥塑成形,黑河渡口、雁门关、苍岭隘道一一标注清晰,与洛京书房那座竟无二致。
他指尖点向苍狼谷:“此地狭长,两侧陡崖,仅容三骑并行。若敌主力深入,滚木礌石封其前后,伏兵夹击,可断其脊。”
“荒唐!”另一将怒喝,“敌未动,你先设伏?若其不入谷,反绕道攻关,岂非自毁长城!”
墨尘抬头,目光扫过诸将:“太子龙渊勾结赤狄,许以黑河之地为酬。然彼辈豺狼,今日受金,明日便可卖主。若只死守关门,待其势成,何止破关?洛京震动,天下皆危。”
厅内一时寂静。
镇北侯缓缓起身,踱至沙盘前,久久注视苍狼谷位置。风从门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影子在他脸上跳动。
“你可知赤狄首领性情?”他问。
“刚愎,贪利,疑心重。”墨尘答,“然其与龙渊联盟未久,彼此提防。龙渊未曾亲至营地,只遣使送金,实为借刀杀人之举。赤狄虽得财货,却不知南下之后,是否真能据地称王。”
镇北侯眯眼:“你的意思是……离间?”
“正是。”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卷绢书,“这是伪造盟约,言明靖王愿以三倍金银换其倒戈,并割让北漠盐池以为信物。另附地图一份,标明‘已备伏兵’之处,供其查验真假。”
诸将哗然。
“假的也能当真使?”
“那就让他亲眼见一见。”
次日夜,大雪初歇。墨尘孤身策马,直抵赤狄主营之外。辕门高耸,狼旗猎猎,守卫持矛拦路,喝声如雷。
他下马,解剑交出,只携绢书与锦盒而入。
帐内腥膻扑鼻,火堆熊熊燃烧。外族首领踞坐毛毯之上,身形魁梧,左脸一道刀疤横贯至耳,眼神锐利如鹰。左右八名刀斧手环立,手按兵刃。
墨尘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将锦盒置于案上。
“在下奉靖王命,特来商议共分北地之事。”
首领冷笑:“靖王人在洛京,派你一个无名之辈来说话?”
“靖王不出一兵一卒,便敢遣使至此,足见诚意。”墨尘打开锦盒,金锭耀眼,另有羊皮地图一幅,上绘盐池位置及运输路线,“三倍于太子所许之资,随时可付。另加战马千匹、铁器五千具,助贵部统一各狄。”
帐中众人互视,眼中已有动摇。
首领盯着地图,忽问:“为何此时来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与太子结盟之后?”
“正因为已结盟,才最该谈。”墨尘语气平静,“太子许你黑河之地,可曾划界立碑?可曾移交户籍?还是只凭一句空话,让你替他攻城陷阵?他本人可敢踏足营中,与你对饮盟誓?”
首领瞳孔微缩。
“我主靖王则不然。”墨尘继续道,“不信,可派人随我去取第一批货资。三日内到货,若有虚言,任杀不赦。”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
半晌,首领挥手:“暂退兵马,停止进军决议。待查证后再定去留。”
墨尘拱手退出。
三日后,苍狼谷外积雪渐融,泥泞难行。探马飞报:赤狄先锋已出发,主力随后跟进,目标直指所谓“空虚粮道”。
镇北侯立马高坡,望见敌军列阵而来,前锋三千,中军旌旗招展,那面狼头大纛赫然居中。
“他们来了。”他说。
墨尘立于其侧,手按剑柄:“等他们一半入谷,便动手。”
号角无声,唯有风过山谷的呜咽。当敌军七千余人尽数进入狭道,两旁山崖之上火光骤起——滚木自高处推落,巨石轰然砸下,前端溃乱,后军欲退,却被自家兵马堵死。
喊杀声震天而起。
墨尘抽出长剑,翻身上马,单骑冲下山坡。马蹄踏破冰层,溅起碎雪如刃。他直贯敌阵,穿过混乱人群,剑锋所向,无人能挡。
中军大纛之下,外族首领刚稳住阵脚,便见一道黑影破阵而来。
“哪里来的疯狗!”他怒吼,拔刀迎上。
两人交手,第一合,刀剑相撞,火星四溅;第二合,墨尘侧身避过劈砍,剑尖挑断对方腰带;第三合,他猛然跃起,借马背为踏板,凌空刺出一剑——
剑锋穿喉而过。
首领瞪大双眼,手中刀坠地,身体缓缓倒下。
主将既死,群龙无首。残部惊惶四散,或跪地求降,或夺路而逃。镇北侯大军自后掩杀,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战马辎重无数。
黎明时分,战场归于沉寂。
残阳如血,照在苍狼谷口堆积的尸体与折断的兵器之上。幸存的部落使者匍匐于地,双手捧上染血的狼头图腾,声音颤抖:“我部愿归顺大渝,永不犯边,请收下此物。”
镇北侯接过图腾,转身看向立于高地的墨尘。
晨光洒落,那人依旧披着黑色大氅,肩头落满霜雪,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刃口滴落最后一滴血珠,在雪地上烧出一个小洞。
他走过来,抱拳行礼:“奉令行事,不敢居功。”
镇北侯握住他的手,力道沉重:“此役若无君谋勇兼备,北境危矣。”
周围将士肃立,无人言语。远处村落炊烟升起,边民焚香祭天,传言已在民间悄然流传——黑衣将军夜降山谷,一剑斩狼首,百鬼避退,天地为之清明。
消息沿驿道南下,尚需数日才能抵达洛京。但此刻,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土地上,墨尘的名字已随风传遍边塞每一座烽燧、每一户人家。
他站在高地上,望着南方。那里有未尽的棋局,有潜伏的细作,有尚未揭开的阴谋。但他现在不能回去。
他还守在这里。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剑尖,瞬间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