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窄,头顶的岩石压得越低,一滴水珠顺着龙允的额角滑下,砸在肩头,凉得他脊背一紧。他没抬手去擦,只是将扫帚轻轻往前探了半尺,戳了戳地面。尘土簌簌落下,底下是实心岩层,不是空心陷阱。
他这才缓缓迈步。
左臂伤口还在发麻,毒素虽未清尽,但已不再蔓延。方才那阵子靠墙喘息时,他从粗布包里翻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另一半混着几片随手采的止血草叶嚼烂,敷在伤处,再用破布条缠紧。动作不快,却稳,像老农补锅,一层又一层,不多说一句废话。
右肩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刮。他没停,也没哼一声,只是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虚扶着岩壁,借力前行。灰扑扑的杂役袍蹭在石棱上,发出沙沙声,像是老鼠啃木头。
前方脚步声早已消失,只剩水滴落地的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他知道那不是人,是这地底洞穴的呼吸。
走了约莫三百步,通道豁然开阔,头顶岩层拱起,形成一片半圆形的石台。台面干燥,无苔无痕,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他在边缘坐下,背靠石壁,将怀里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确认护灵玉牌还在——青玉温润,触手生热,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
“还好没丢。”他低声说,语气平淡,仿佛在数米缸里还剩几粒米。
他顺手摸了摸胸口另一侧暗袋,那里藏着三枚雷火符残片,拼起来勉强能炸响一次。又检查了袖中银针,只剩一枚,针尖微黑,毒还没散。
“穷得连只耗子都不愿上门。”他自言自语,嘴角抽了抽,算是在笑。
休息片刻,体力稍复,他站起身,扫帚横握,继续向前。
不久后,通道渐宽,两侧岩壁开始出现裂隙,缝隙中竟生出些零星植物。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株夜光兰藏在背阴处,叶片泛着极淡的蓝晕,若非他早年在药园偷看管事辨药,绝难发现。
他蹲下身,用扫帚柄轻轻拨开浮土,确认根系完整,才小心翼翼挖出,裹进油纸,塞进包袱。
接着是一丛赤心藤,长在五尺高的岩缝里,茎红如血,药性烈,寻常弟子不敢碰。他解下扫帚上的断绳,绑成钩镰,远距离勾住主藤,轻轻一拽,整株脱落,落入手中。
“省得爬上去摔死。”他说。
霜骨叶更刁钻,贴在潮湿岩面,色如青苔,但他记得药园老妪提过一句:“寒气重的地方,叶子背面有霜纹。”他伸手一抹,果然触到细密冰碴感,当即采下三片,封存。
一路走,一路捡,不知不觉收了十余株高阶灵草。包袱鼓了起来,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路有点歪。
“发财了。”他嘟囔,“够换三顿肉包子。”
正想着,鼻尖忽嗅到一股腥臊味,极淡,却被风送了过来。他立刻停步,扫帚横挡胸前,耳朵微动。
前方岔道口,三只影鼠窜出,灰毛短而密,鼻子耸动,显然是闻到了灵草气息。它们停下,四爪抓地,眼珠黑亮,盯着龙允包袱不放。
龙允不动。
他知道这玩意儿速度快,听觉一般,但嗅觉灵敏得离谱。硬拼不行,绕行也难,除非——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株破损的夜光兰,花瓣碎了一半,药力流失大半。他手腕一扬,将花抛向左侧岔道深处。
“啪”地一声,落在碎石上。
三只影鼠耳朵齐动,瞬间调头,争先恐后冲了过去,吱吱乱叫,像是抢食腐肉。
龙允等它们彻底消失,才贴着右壁,悄无声息绕过岔口,继续前行。
走出百步,刚松口气,耳畔忽闻风声压顶。
他猛地低头,一道青影掠过头顶——是头青鳞豹,体长近丈,鳞甲泛青,四爪如钩,尾巴一甩,差点扫中他后脑。
它落地转身,双目金黄,死死盯住龙允。
龙允没跑。
他知道在这种狭窄通道,逃跑等于找死。他迅速后退,背靠石壁,滑入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隙,卡住身形。
青鳞豹扑来,前爪拍击,轰然作响,碎石飞溅。但它体型太大,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徘徊低吼。
龙允屏息,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淬毒银针,捏在指间。
他等了两息。
豹子再度凑近,鼻翼翕张,欲嗅其虚实。
就在那一瞬,龙允手腕一抖,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其鼻翼软肉。
“嗤!”
青鳞豹猛然仰头,嘶吼一声,连连后退,前爪猛抓面部,鲜血直流。毒性虽不足以致命,但足够让它暂时失神。
龙允抓住机会,抽出扫帚,转身就走,步伐稳健,不急不乱。
走出一段,确认身后无追击,他才放缓脚步,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干粮,边走边嚼。
“这年头,连豹子都贪便宜。”他咕哝,“闻点草味就想打架。”
天光不见,秘境无昼夜之分,唯有灵气流动略有强弱。他估摸着时间,已深入小半时辰。沿途避过三处塌陷区、两片湿滑泥地,皆因提前探路得以绕行。
前方地势渐高,空气微润,传来隐约水声。他爬上一段斜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谷展露眼前,草木繁茂,藤蔓交错,中央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色微紫,应是含了某种稀有矿质。
谷中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少。
他蹲下身,查看地面足迹。有人走过,但痕迹凌乱,且多为回撤之迹,显然此地曾有冲突。
他没贸然进入,而是绕至左侧高地,借岩石掩护观察。溪边有几株赤阳花,花瓣如火焰,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价值不菲。但他没动。
他知道,好东西总有人守着。
他转而沿着外围搜寻,在一处断崖下发现几株墨角兰,藏于石缝,极易忽略。采下后,又在枯树根部掘出一对“地乳菇”,成对生长,药效翻倍。
“今天运气不错。”他把蘑菇包好,放进最内层油纸袋。
正欲离开,眼角忽瞥见前方密林边缘有一条小径,隐于藤蔓之后,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他走过去,蹲下细看。
地上无脚印,无踩踏痕,唯有些许虫爬轨迹,说明长期无人打扰。树干上有浅刻痕,深浅不一,似人为所留,又似自然风化。地表残留半道符纹,已被苔藓覆盖大半,看不出用途。
他伸手拨开垂挂的藤条,确认通道稳固,无崩塌迹象,才缓缓踏入。
小径幽深,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无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腐叶味,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像是久闭的石室突然开启。
他走得很慢,扫帚依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包袱里的灵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光线略亮,密林渐疏。他停下,站在最后一棵巨树的阴影下,望向前方。
一片古老密林深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半掩于藤蔓与苔藓之间的石门轮廓,残破不堪,却透出几分沧桑威严。
他没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随即,他整了整肩上的包袱,握紧扫帚,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