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太一和鲛女往西飞了三天。
脚下的海面从澄澈深蓝褪作朦胧浅灰，又缓缓铺开大片连绵的暗绿色山林。身后的青丘早已彻底隐去，那萦绕千年的桃花甜香，被一路西行的长风卷得干干净净。风渐渐褪去东海的湿润，裹着山野沙土与枯草散尽后的干涩气息，扑面而来。
应龙飞在最前引路，这条路她自幼便熟。从前皆是跟着族中长辈、随祖龙仪仗西行赴昆仑，步步安稳、步步有依。可这一次，是她此生头一回抛开龙族规制，不带族中护卫，只携一人一伴，独赴西行之路。
太一随行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鲛女安安稳稳跟在末尾。三人距离亲近，一路安静无言，只剩耳畔不息的风声，填满了路途所有空隙。
飞行途中，应龙偶尔垂眸掠过脚下低矮连绵的山丘。灰绿灌木覆满山野，细碎溪流从石缝间穿梭，落在日光里，粼粼闪着微光。路线她烂熟于心，无需反复辨认，只需一路向西，越过前方那片灰色山脊，便是昆仑墟的地界。
她未曾开口问过两人是否需要停歇，前行的速度始终平稳如初。只是心思细腻，轻易便察觉了身侧的变化——太一飞行的姿态依旧舒展利落，唯独周身节奏悄悄慢了半分。不是疲惫乏力，更不是身负伤势，是他刻意放缓了速度，似是迁就着前路未知的心境，又似陪着她沉淀心绪。
应龙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悄悄微调方向，跟着一同放慢些许。她了解他的性子，也早已习惯他这种安静的方式，彼此的体恤从来都藏在细碎举动里。
第四天傍晚，三人寻了一处平缓的矮山山脊落地歇脚。山脊不高，表层覆着一层细软短草，西风吹彻山野，带着草木干涸后的清冽味道。
应龙靴底落于硬土，轻悄无声。她回身望向来路，东海与青丘的方向早已湮没在暮色之中，只剩一片暗沉的低地渐渐融进昏夜里。短暂驻足，她便转眸望向正西落日的方向。
夕阳沉落在灰蒙蒙的山脊之后，碎金般的霞光被山峦割裂，零零散散洒遍山野。不知为何，明明是熟稔的路途，此番独行，却让她心口微微发闷，生出几分忐忑的滞涩。
“停一停吧。”应龙轻声开口，语调柔和，既是同身边两人商议，也是想让自己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身后的鲛女立刻应声上前。她熟练弯腰捡拾枯枝，指尖刚泛起一抹幽蓝的水系微光，倏然想起规矩，又轻轻敛去术法，转而取出怀中的火折子引燃柴火。跳动的暖光映亮她低垂的眉眼，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应龙，语气满是忧心的提醒，无半分规劝责备，只有真切牵挂：“殿下，再往西去，便踏出龙母划定的东海巡界了。”
一句轻声提点，轻轻撞在应龙心上。
应龙在火堆对面静静坐下，将佩剑横置膝头，冰凉的剑柄稍稍压住了她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她凝着跳跃的火苗，沉默良久，嗓音带着晚风浸过的干涩，轻轻应答：“我知道。”
鲛女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抿唇，低头拨弄柴火，不再多言。她是应龙贴身侍奉的人，只愿伴她左右，护她安稳，无论前路如何，唯有相随。
应龙深吸一口气，试着吹散胸腔积压的郁结。她抬眸越过跳动的火光，看向不远处倚着青石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年少执拗的坦诚：“我父王从前叮嘱，让我只在东海境内安稳游历，不可肆意越界。”
她像是在吐露心底的纠结，轻轻诉说自己的桎梏。
太一闲散靠在青石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混沌钟，少年眉眼清浅温和，没有半分疏离冷意。听见她的话，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娇姐姐于我有恩，九尾狐族此番劫难，我不能坐视不理。”应龙抬眼，声音清亮了些许，带着年少意气的坚定，下意识望向身侧熟悉的少年，隐隐带着寻求认同的心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龙族规制无关。”
太一这才缓缓抬眸，少年音色清润干净，温柔盖过山脊呼啸的晚风，没有半分老成冰冷，只有通透的坦荡。他指尖轻轻一拨钟身，低沉的嗡鸣轻响散开，细碎温柔，不惊不厉。
“应龙妹妹，”他轻轻唤她，语气熟稔又温和，“你父王若是真的想将你死死困在东海方寸之地，你今日，根本踏不出这片山脊半步。”
应龙微微一怔，心头郁结忽然松动几分。
太一收起把玩的指尖，目光温柔落于她紧绷的侧脸，眉眼皆是少年人的通透从容：“规矩是族人定的死条路，可人是活的，路也是活的。你今日敢踏出东海边界，你父王纵然有责备，最多怪你肆意妄行，绝不会怪你心怀情义、敢闯敢行。”
他微微扬唇，笑意清淡又稳妥，轻轻替她扛下所有不安：“何况不过西行一趟，真有风雨，自有我替你先挡着，无需你独自惴惴不安。”
简简单单一句兜底的话，温柔又坦荡。
一旁的鲛女闻声，紧绷多日的肩头骤然放松，眼底泛起微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应龙望着眼前温柔笃定的少年，积压了三日的忐忑、纠结、不安，尽数随风散去。她无需客套道谢，只是收紧怀抱、抱紧膝上长剑，紧绷的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那就继续走。”她轻声道，语气已然坚定无比。
晚风漫过山脊，吹动火光摇曳。应龙静坐火堆之侧，望着西边沉沉暮色，直到山野彻底沉入黑夜，才闭眼休憩。
一夜安稳。
次日天光未亮，晨曦尚隐于云海，应龙便已然清醒。她立在昨夜歇脚的山脊之上，熟稔辨认正西的方向，前路她熟记于心，唯独心境，早已与从前次次随行全然不同。
鲛女正在细心收拢火堆余烬，动作轻柔妥帖。几步之外，太一早已静立等候，混沌钟悬于腰间，少年身姿挺拔温和。
无需多言嘱托，应龙足尖轻点，身形凌空而起。
“继续西行。”
一声轻语落下，三人再度启程，朝着昆仑方向，稳步飞去。
又一日一夜的航程，山河景色次第更迭，东海的海域彻底远去，彻底踏入异域天地。
第三日傍晚，三人降落在一座孤海小岛之上。岛屿狭小，岸边几棵古树歪斜生长，经年海浪冲刷的礁石洁白光滑，错落铺在海岸边。
应龙落地站稳，抬眸望向西边茫茫海面。天际尽头浮着一片暗沉轮廓，似远山横亘，又似厚云堆叠，朦胧缥缈，看不真切。
她凝眸辨认片刻，轻声开口：“再往前，便是南海地界了。”
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踏入新境的微然心绪。
鲛女收拾着随身行囊，闻声抬眸望了一眼西边海域，随即低眉垂首，默默备好前路所需物件。
太一立在海风之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沉沉南海，而后收回视线，神色温和淡然。三人并肩立于孤岛岸边，无人贸然前行，静静迎着西来的海风。
风携着南海独有的咸湿气息漫卷而来，吹散了一路西行的干涩。
应龙收回远眺的目光，缓步走向小岛最高处，寻了一方平整礁石静坐，将佩剑轻放身侧，安然静待天明启程。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湮灭，沉沉夜色笼罩沧海。耳畔海浪翻涌，声声起落，像是沧海绵长的呼吸，低缓又辽阔。前路南海是何光景，她无从预知，也不知五哥是否身在彼方。可她心中明晰，路线从未有错，初心从未有愧。夜风习习，吹动衣衫微动。不远处柴火静静燃烧，鲛女静坐火边，太一立于光影另一侧。三人各占一方，安静相伴，无需多言，自有安稳。
应龙靠在微凉的礁石上，闭目沉心。前路漫漫，自此，东海已远，南海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