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弓落尘
尘媪走了。
不是自己走的,是羿九把她架到洞口阴凉处的。她不肯,枯瘦的手指还抠着他的小臂,指甲嵌进皮肉留下的月牙形印子半天消不下去。但她的身体扛不住了,靠上石壁没一会儿就歪倒下去,脊背上的裂纹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将熄的炭火。
羿九退回石洞深处。
洞越往里走越暗,也越闷。空气不流通,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悬浮在半空,每迈一步就搅起一团灰雾,呛得他眯起眼睛。石壁上凿出来的凹槽里塞着杂物:几卷被虫蛀过的竹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一捆早就干透了的草药,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最里面,靠墙根压着一口木箱。
箱子不大,黑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铜扣上挂着一把锈死了的锁,钥匙早不知丢在哪个朝代了。羿九蹲下身,两只手扣住箱盖边缘,猛地一掀,锈锁连着铜扣一起崩断,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声音在逼仄的石洞里来回撞。
箱子里铺着一层发黄的粗布,布面上落满灰尘,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羿九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段冰凉的弓梢。
他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落日长弓。
弓身比寻常猎弓长了将近一倍,通体乌沉沉的,不是漆上去的黑,是木料本身的颜色,像把千年的夜色压进了木头纹理里。弓身上没有任何雕花纹饰,只在握把处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牛皮,牛皮的边缘卷了,被手汗反复浸过的地方泛着油光。
那是他父亲的手汗。再往上数,是他祖父的,他曾祖的,一路数到那个射下九个太阳的人。
羿九握着弓把,指腹贴在那圈牛皮上。皮革早就不软了,硬邦邦的,边缘硌手。他试着拉开弓弦,弦是蛟筋绞的,放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朽,绷在弓梢两端,用手指一弹,发出极短促极低沉的嗡声。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应。
他猛地松了手指。
弓弦的震颤停得很快,但那声嗡鸣还在石洞里绕,绕进他胸腔里,震得肋骨发麻。羿九把弓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弓身背面积着一层灰,他抬手去擦,擦了两下发现那不是灰,是岁月的包浆下面积了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尘媪背上的皮肤。
他的手停住了。
洞外的哀嚎又飘进来。不是尘媪,是山下的村民。声音被石壁滤过一道,闷闷的,听不清字句,但那种崩溃的调子不需要听清就能懂。有人在砸东西,陶罐碎裂的脆响夹在干嚎里,紧接着是妇人尖利的哭声。
羿九把弓搁在膝上,从箱底翻出一卷竹简。
竹简用麻绳捆着,麻绳早朽了,一碰就断。他摊开竹简,上面的刻字被虫蛀得斑斑驳驳,但大意还能辨认。那是先祖后羿亲手刻的,字迹粗犷潦草,不是刻给后人瞻仰的,是刻给自己的备忘。
“……十日并出,草木焦枯,民无所食。尧命余射之。余援弓,发九矢,九日中。留其一,为天地光明计。”
“留其一,为天地光明计。”
羿九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竹简后面还有字,刻痕明显比前面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刀:“后世人不得复射。孤阳不孤,天地共暖。若绝其根,万物同殉。”
孤阳不孤,天地共暖。
羿九咬着后槽牙,忽然很想笑。先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颗被“留为光明”的太阳,会把天地烤成一整座火窑。不是孤阳不孤,是孤阳疯了。
他把竹简卷回去,动作很慢,竹片在掌心里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卷到一半,手指碰到竹简背面,触感不对。他把竹简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比正文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余观十日,稚者伏于末。九兄蔽其前,光华不显。九日落,稚者独悬,其鸣如弃雏。”
稚者伏于末。
九兄蔽其前。
其鸣如弃雏。
羿九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千年前,十个太阳悬在天上,九个大的排在前头,最小的那个缩在最后面,被兄长们的光芒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箭矢破空而来,一支接一支,九轮太阳依次坠落,火焰拖成长长的尾迹,划破苍穹。
最小的那个躲在最后面,眼睁睁看着一切。
它当时在想什么?
羿九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身。弓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像是木头里还蓄着千年前拉弓时的力道,蓄着那九支离弦之箭的去势。他把弓举到眼前,弦对准洞口的方向,透过弓弦看出去,洞口那片灼白的天空被弦线一分为二。
一半是天,一半是地。
中间是他。
手指勾上弓弦,往后拉。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咯吱声让他的手腕微微发抖。不是拉不动,是拉开的那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先祖刻下最后一行字时的心情。
稚者伏于末。
不是不想射。是看见了那个缩在最后面的小东西,看见它被九个兄长挡在身后,连光都发不利索。后羿的箭袋里还剩最后一支箭,弓已张满,弦已拉圆,但他看见了最小的那个太阳,在坠落兄长们的残焰里瑟瑟发抖。
那支箭,没能射出去。
羿九慢慢松了弓弦,手臂放下来的时候肘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把弓靠在石壁上,伸手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汗和灰尘和在一起的泥印子。
洞外,热风又灌进来。这次裹着的不是焦糊味,是更远处的山火气味。不知道哪片林子自燃了,烟气被风推着翻过山脊,把半边天空熏成灰黄色。山下村庄的哭嚎声渐渐弱下去,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嗓子哑了,力气耗尽了,只剩沉默。
那种沉默比哭更响。
羿九靠在石壁上,落日长弓斜倚在他身旁。他闭上眼,眼皮后面是一片灼热的红光,是天穹上那颗独阳透过皮肤和骨骼烙在视网膜上的印记。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模模糊糊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声尖啸。
不是山下村民的哀嚎。也不是尘媪的哀求。那个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坠下来,像一只鸟从九霄云外跌落时发出的破空声,细,尖锐,拖得极长,最后消失在热气蒸腾的虚空中。
他猛地睁开眼。
洞口的天光还是白得发青。
什么也没有。
只有斜靠在石壁上的落日弓,在暗处微微泛着幽光。
弓弦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蛾,翅膀轻轻翕动,像是在试探那根射落过九个太阳的蛟筋,还记不记得箭矢离弦时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