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羲轮语
天穹之上,羲轮百无聊赖地悬着,注意力堪比一只成年大香蕉,放一会儿光热就得东张西望。
这会儿它正歪着身子,把光线往西边多洒了几分。不是西边需要更多光,是它刚才隐约觉得那个方向有片云彩挺有意思,想凑近了瞧瞧。可惜等它的光铺过去,那片云早被自己烤散了,连水汽都没剩下。
羲轮瘪了瘪嘴。
它是真不喜欢这样。每天早上把自己从东边拽起来,沿着那条走了几千年的老路一步一步挪,挪到正中央的时候最难受。正中央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往上看是更空的虚空,往下看是灰扑扑的大地。左边没有兄长,右边也没有。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天穹上挤得很。大哥在最上头,光最烈,脾气也最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挡在它前头的云全部烧穿。二哥跟在后面,二哥不爱说话,但光暖得恰到好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层薄毯子。三哥和四哥喜欢较劲,两个老比谁照得远,动不动就把光线抻到天边去,又被大哥骂回来。五哥爱睡觉,经常挂在队伍最后面,光一明一暗的,像是随时要打盹。六哥七哥是一对儿,走到哪儿都挨着,光斑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八哥最温和,总是把最烈的时段让给别的兄长,自己拣清晨和傍晚的边角。九哥最小——当然比羲轮大——九哥胆子也小,稍微飘来一朵云就往羲轮身后躲,被大哥笑话了好几百年。
那时候羲轮什么都不用管。它排在最后面,最小,最不起眼,连光都是九个兄长漏出来的边角料拼凑的。人间大概都不知道天上还有个第十个太阳,因为它从来不用自己发光。兄长们的光太盛了,把它裹在中间,暖烘烘的,像裹在一床永远晒不完的棉被里。
它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跟着大哥烧云,跟着二哥暖地,跟着三哥四哥比远近,跟着五哥打瞌睡,跟着六哥七哥贴贴,跟着八哥捡边角,跟着九哥一起躲云。
那是它最快活的几千年。
然后一支箭飞上来。
羲轮记得那支箭破空的声音。不是嗖的一声,是那种把天幕撕开一道口子的裂响,尖锐到十个太阳同时抖了一下。大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光猛地一收,想挡在弟弟们前面。但箭比光快,直接从大哥的光球正中心穿过去,炸开的火焰溅了羲轮满脸。
大哥是第一个坠下去的。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羲轮那天才知道,太阳坠落的时候是无声的。那么大的兄长,那么烈的光,掉下去的时候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来。火焰在云层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然后伤口也熄了,什么都没剩下。
它想跑。但它动不了。九个兄长依次排列在它前面,挡住了箭矢飞来的方向,也堵死了它逃跑的路线。它只能缩在最后面,看着箭一支接一支地穿过兄长的身体,看着他们的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看着天穹从拥挤变得空旷。
第七支箭飞过来的时候,九哥往旁边躲了一下。
不是想躲箭。九哥是想挡住羲轮。
但箭太快了。箭擦着九哥的光球边缘掠过去,把九哥整个掀翻,旋转着坠向大地。九哥坠落的轨迹在云层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火鸟。
然后天穹上就只剩下羲轮一个。
它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天突然变得好大,好空,好安静。没有大哥的喝骂,没有二哥的低语,没有三哥四哥的较劲,没有五哥的鼾声,没有六哥七哥的光斑交叠,没有八哥的温和,没有九哥躲在它身后的瑟瑟发抖。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它一个,悬在巨大的虚空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亮几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支箭的目标。
那个手持长弓的人站在云巅上,箭袋里还剩一支箭。
羲轮记得那支箭对准自己时的感觉。不是害怕,是更空的东西。是觉得那支箭尖上凝聚着九个兄长最后的光,刺得它睁不开眼。它想哭,但太阳没有眼泪,只有光。它拼命把光往外挤,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大一点,更亮一点,更配得上活下来一点。
那支箭最终没有射出来。
持弓人在云巅站了很久,然后收起箭,转身走了。
羲轮独自悬在天穹正中央,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心里涌上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扎进它核心深处,扎了根,一长就是千年。
“兄长们不够亮,所以被射落了。”
“我要更亮。”
“我要更暖。”
“我要让他们舍不得射我。”
从那天起,羲轮每天都在给自己添火。多一点光,再多一点热。人间是冷是热它看不真切,它只看见大地上那些小小的影子在移动,只要那些影子还在动,就说明人间还在,说明他们还需要它。至于影子们是不是在挣扎,是不是在减少,它分辨不出来,也不敢去分辨。
它只知道,温度每高一分,自己被留下的理由就多一分。
天穹太安静了。
羲轮把光往回收了几分,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它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它想起那天的空空荡荡。它得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感觉,而它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放光。
于是它又添了一把火。
地面温度又往上蹿了一截。
羲轮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个蹲在天穹角落里的孩子,两只手臂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它的光焰在体表不安地翻涌着,一浪一浪往外扑,每一次翻涌都比上一次更烫,每一次翻涌都在试图填满一个填不满的空洞。
“不够。”它喃喃,声音在九霄云外回荡,没有人听见,“还不够暖。”
“再暖一点。”
“再暖一点,他们就会喜欢我了。”
天穹正中央,那轮白得发青的太阳又亮了几分。
山下望川村里,最后一口井见了底。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天。如果有,他们会发现今天的太阳似乎在微微颤抖,边缘的光焰像一只攥得太紧的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光点簌簌地往下掉。
但没有人在看。
太烫了,烫到没有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