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坐在台下，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笑得像个傻子。
他觉得不好意思，但坐在旁边的林晚晴小声说了一句：“拍得不错，很真实。”
“你不觉得我土吗？”
“你本来就土。”林晚晴笑了一下，“土一点好，土说明接地气。做农业的人，不能太洋气。”
陈根生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根生坐在那里，回想着许文昊讲得他的故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那些事他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被人讲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品鉴环节到了。
二十多个博主围着一盘盘切好的榴莲蜜果肉。果肉金黄，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盘里，每一颗都切得方方正正。旁边还配了手套、湿巾、纸巾、矿泉水——许文昊想的周到，连博主们可能怕弄脏衣服这一点都想到了。
"哇——"
"这颜色，真的像蜂蜜啊——"
"我来拍——"
"先拍，先拍，灯再往这边打一点——"
"咔嚓咔嚓咔嚓——"
博主的相机、手机、支架、补光灯，纷纷架起来。
过了一会儿，品尝开始。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比泰国金枕好吃，比猫山王稳——"
"这甜度，这回甘，这香气——根本不是泰国那种吃完嘴里发干——"
"我吃了十几种榴莲了，第一次吃到这种——榴莲蜜。"
"妈呀，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等等等等，让我录一段——"
二十多个人，二十多个反应，二十多条朋友圈、微博、抖音。
有人发了九宫格图，配文："今天被一款国产榴莲蜜治愈了。比进口的还好吃。"
有人发了 15 秒视频，开头是果肉的特写，配了一段文字——"老板说这个果农的故事比水果更甜，我看完了，眼眶是红的。"
有人只发了一张图，没有配文，但那张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献给每一个还在咬牙坚持的人"。
陈根生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觉得不太真实。
两年前，他蹲在河南老家的院子里，抽着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现在，他站在深圳的一个酒店里，他的榴莲蜜被二十多个博主夸赞，他的故事被讲给成千上万的人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攥在手心里，没有闻。
他怕一闻，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林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这是不是真的。”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真的假的，你掐一下自己就知道了。”
陈根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是真的。
他看着林晚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晚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他想了想，没想出来合适的词，"谢你愿意来看我的果园。"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
这时候，许文昊从台上下来了，端着一盘果肉，径直走到陈根生面前。
“你好，林博士也在啊？。”
“你好，你们忙你们的，我就在这里看看。”打过招呼之后，转头对陈根生说。
"陈老板，你躲在角落里干嘛？来，你得上去，跟大家说两句。"
"我说什么？"
"你说——'感谢大家品尝，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就够了。"
"我……"
"别紧张。来。"
许文昊把他拉到台前。二十多个博主齐刷刷地看过来。陈根生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孩子光着脚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台风那天他趟着水往山上爬，想起他吃第一口自己种的榴莲蜜。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大家。根生一号，是我的命。希望大家吃了以后，会记得——有一个从河南来的男人，在海南认真地种着果园。"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许文昊讲完的时候还响。
品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陈根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是北京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陈根生陈老板吗？”对方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标准普通话，语速很快。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北京华夏优农科技有限公司的，姓李，李悦。我们是一家做农产品品牌孵化的公司，专注于把优质的农产品打造成知名品牌。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根生一号榴莲蜜的信息，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陈根生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
北京，品牌孵化，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陌生又遥远。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真实。
第二反应，是警觉。
“李总，您说的合作，具体是什么？”
李悦的声音很有耐心，没有因为他的迟疑而催促，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就是平实地把事情说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帮您把根生一号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知名品牌。我们有专业的品牌策划团队、营销团队、渠道团队，可以帮您做品牌定位、包装设计、营销推广、渠道拓展。您只需要负责产品供应，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们需要独家品牌授权，以及销售利润的分成。”
陈根生沉默了几秒。
又是独家。
“李总，我考虑考虑。”
“好的，我等您回复。”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闻了闻。
脑子“咔嗒”了一下。
他想起了罗忠民，想起了许文昊，想起了马建国，想起了苏敏等等，那些帮他卖货的人。
他现在有渠道了，虽然不大，但都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把这些渠道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不是不相信北京那家公司，是不相信任何人替他做决定。
他的产品，他要自己做主。
他给李悦回了一个电话：“李总，谢谢您的好意。独家授权我做不了，我的渠道虽然不大，但都是我自己建起来的，我不想交给别人。”
李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陈老板，您是我见过的种植户里，最有商业头脑的一个。独家授权不行就不行，咱们可以谈谈别的合作方式。”
“比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