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住院的第二天清晨,是被一阵极其浓烈的糖醋排骨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王建国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王妈私房菜”几个手写字,
字迹跟王建国在代码注释里写的备注一样潦草但认真。
王建国他妈站在床尾,正把第三个保温袋往床头柜上摞,床头柜已经快堆不下了。
“阿姨,我右肩缝了针,不是胃缝了针。这些够我吃好几天了。”
林远用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摞保温袋。
“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同事呢?我给她也带了一份,排骨多放了两勺醋。”
王妈妈完全不接他的话,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苏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把冰美式放在林远左手能够到的位置,自己端着热咖啡站在窗边,朝王妈妈微微点了下头。
王妈妈看到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单独包好的饭盒塞进苏眠手里。
“这份是你的。小林说你喜欢吃酸的,我多放了两勺醋,还加了点山楂。山楂开胃,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眠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说了句“谢谢阿姨”。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她接过饭盒之后没有放在旁边,就那么端着,端了好一会儿。
王建国在旁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音对林远说:
“我妈昨天接到你受伤的电话,早上五点就起来炖排骨。
她说检修工人住院了,保洁工人肯定在医院陪着,两个人一起吃。
她连你俩的饭量都估算好了,按双人份做的。”
“你没跟她解释我们只是同事?”
“解释了。她说同事也可以一起吃饭。”
王建国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气说,
“然后她问我,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医院里也一起出任务。
我说不出任务了,在医院养伤。她说养伤也是任务,养伤比出任务更需要吃好。”
王妈妈把最后一个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琥珀色的糖蒜,每一瓣都腌得透亮,蒜瓣上沾着细密的糖渍,在病房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糖蒜是上周腌的,本来应该再泡几天才入味。听说你受伤了,提前开了一罐。
你同事说你喜欢吃酸的,这个也给她分点。糖蒜配粥好吃,配排骨也行。”
林远看着那罐糖蒜,想起方秀兰在笔记里写的“臊子面要多放红油”。
她把全套观测工具留给他,把寿命补偿的能量省着用在他身上,但从来没给他做过一顿饭。
王建国他妈每次见面都往他手里塞吃的,从糖醋排骨到萝卜干到冻饺子,现在连糖蒜都提前开罐了。
方秀兰给他的东西能救他的命,王建国他妈给他的东西能让他觉得活着挺好的。
王妈妈把病房里的东西安排妥当之后,转头看到窗台上放着一面古铜色的镜子。
真实之镜正安静地躺在窗台上,镜面朝上,淡金色的光晕在晨光里缓缓旋转。
她以为那是医院配的化妆镜,拿起来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说了句让林远差点把糖蒜呛到的话。
“这镜子背面刻的是外国字吧?写得真好看,跟画符似的。”
墨斗的声音从暖气片方向传过来,用一种极其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不怀好意的语气说道:
“阿姨,那面镜子是他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不能摔。”
王妈妈赶紧把镜子放回窗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古董花瓶。
她转头看着暖气片上团成一团的黑猫,愣了一下,问这只猫是不是也是公司养的,怎么在医院里。
林远说它叫墨斗,是他的同事。
王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对着墨斗说了句让整个病房安静下来的话。
“猫咪同事,辛苦了。下次来家里吃饭,我给你煎小鱼。”
墨斗的尾巴在暖气片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鱼不要太咸。上次王建国买的低盐版太淡了,换成原来的牌子。不要煎太久,煎到两面金黄就行。”
王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它真会说话”。
王妈妈倒是接受得很快,只是在走出病房之前回头看了墨斗一眼,小声嘀咕了句“这猫嘴真刁,还知道要煎到两面金黄”。
下午赵琳来了。
她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开始逐一汇报。
住院申请已批,医药费全额报销,住院期间任务津贴照发。
老魏帮你申请了观测者序列特殊医疗补贴,伙食费全报。
安置所互助记录本周新增了好几条煤球和栀子互访了好几次,煤球把墨斗送的小鱼干分了一半给栀子,
栀子回赠了一根新磨牙骨,管理员在记录本上写,
“此互助关系已扩展至跨物种零食共享”。
赵琳把文件夹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放在床头柜上,上面用她特有的工整字迹写着:
“第七行动组所有外勤任务暂停至你出院。
周岩说右肩的伤不算什么,你之前拿命扛回来的那些收容管,每一根他都帮你擦干净了。
苏眠每天帮你保养短棍,她说握柄上沾的血已经洗掉了,等你回来继续练握力。”
林远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苏眠每天帮他保养短棍。
他的短棍在玻璃厂地下一层被自己的血浸透了握柄,他以为洗不干净了,她洗掉了。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跟赵琳之前写的“别死了”两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赵琳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看他口袋边缘露出的那些纸片。
三张蜡笔画、两张便利贴、一张润喉糖包装纸、一张糖蒜罐子的标签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那么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句“你的口袋快成公司档案室了”。
傍晚的时候代行者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手绘的城区时间脆弱点分布图,标注方式跟方秀兰笔记里那些手绘地图一模一样,
但范围更大更详细,把初代地图上那些新增标记全部重新核对过一遍。
他在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方秀兰说后来者会来,我等了好几年,等到的是你。这份图是编剧最后一次测绘的数据存档。拿着吧。观测者序列末代宿主。”
林远接过信封,低头看着信封背面那行字。
方秀兰在笔记里写了无数句“留给后来者”,她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一个曾经的敌人也会在她的影响下说出同样的话。
方秀兰要的不是后来者打赢编剧。
她要的是后来者接住她没搬完的石头,搬完她没搬完的所有石头。
而这个曾经搬走她很多块石头的代行者,现在也在帮她递地图。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编剧那边我回不去了。玻璃厂的事他迟早会知道。
我会留在公司隔离室,帮老魏整理观测者序列的档案。
五代那半枚徽章的碎片我交还给老魏了,他帮我补在五代笔记的封面上。
那本笔记缺了一个角,补上去正好。”
代行者靠在门框上,左边眉骨那道猫爪旧痕在走廊灯光里泛着极淡的白。
煤球从走廊里走过来,嘴里叼着半包小鱼干。
它走到代行者面前,把那半包小鱼干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他左边眉骨那道疤,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年拿走我记忆的时候,我抓了你一下。现在记忆回来了,小鱼干分你半包。以后每周都有,跟墨斗一起来。”
代行者低头看着脚边那半包小鱼干,蹲下来把小鱼干捡起来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