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城市，大部分屏幕已经暗了。但林远眼前的屏幕还亮着，蓝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切成两块——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泛着冷光。
弹幕还在刷。
“你装什么呢？”
又是这条。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没有回应。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删。他知道，删一条会来十条，删十条会来一百条。这个道理他五年前就懂了。
数据面板上显示着48000这个数字。像一个嘲讽的数字，一个提醒他曾经拥有八十万的数字。八十万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四万八，反倒让他难受。不是因为少，是因为少得可怜又死不掉——如果一下掉到零，他反而轻松了。
“林哥，还播吗？”小吴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带着点犹豫。这小子最近学精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播了六年，他第一次觉得摄像头像一把刀，每次对准他，就在他身上划一道。划了六年，现在已经快成筛子了。
“播。”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镜子前，揉了揉脸，把那些垮掉的表情揉碎，重新拼成一个笑。镜子里的人也在笑，但那笑是假的——他自己知道，镜子也知道。
弹幕还在继续。
“你也有今天。”
“装什么逼呢？”
“赶紧滚吧，别污染我眼睛。”
三十条弹幕里，有二十八条在骂，剩下两条是“哈哈哈”和“加油”。加油那两个字是红色的，像血。林远盯着那个红色的“加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哪位菩萨发的慈悲，怎么看着这么讽刺呢？
他戴上耳机，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然后把摄像头打开。画面里立刻出现了一张脸——脸颊凹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但美颜滤镜把这一切都盖住了，开到最大，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晚上好，各位。”他开口，声音饱满得像是在参加春晚，“这么晚了还守在直播间的，都是真爱啊。”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新一轮的攻击开始了。
“呕。”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你不累吗？”
累。他当然累。但他能说什么？说各位我真的很累求求你们放过我？没用。这个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越惨，他们越兴奋。你越求饶，他们越来劲。林远在直播间演了五年，早就把这套规则摸透了。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这套规则的祭品。
他强撑着笑，正要说点什么调节气氛，突然，一条弹幕从屏幕中间飘了过去。
“昨天的语音听了吗？”
林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那条弹幕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昨天的语音——那个酒后失言的语音，他说了什么来着？“老子不玩了”“全是假的”“这破直播谁爱做谁做”……他以为那种话说了就说了，反正也没人听见。结果呢？被人截图了。
他盯着那条弹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弹幕还在刷，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昨天的语音听了吗？”
“昨天的语音听了吗？”
“昨天的语音听了吗？”
三十万人正在等着看他的笑话。那个数字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不是直播间的四万八，是三十万。三十万人看到了他的酒后真言，三十万人在等着他解释，等着他道歉，等着他崩塌。
林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耳机里传来小吴的声音，急促地喊他：“林哥，林哥！说话啊！你别愣着！”
他该说什么？否认？道歉？还是像以前一样，用一个笑话把这件事混过去？不行。这次不行。那条语音是真的，他说了那些话，那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原来喝了酒的他，和直播间的他，真的不是一个人。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等。三十万人在等。
林远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他在这个屏幕前坐了六年，说了无数句话，做了无数个表情，把真实的自己藏得越来越深。现在有人把那个真实的自己挖出来了，却发现那个真实的自己居然是这个样子——一个只会说“老子不玩了”的懦夫。
“林哥！”小吴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摄像头。那张开了十级美颜的脸还在屏幕上笑着，像一个摘不掉的面具。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兩個選擇——继续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承认，然后彻底完蛋。
但这两个选项，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从来没有开过这场直播，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真正的自己。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
弹幕还在等。三十万人还在等。
林远张了张嘴，准备说点什么——不管是解释还是道歉，或者是再一次的表演。就在这时，又一条弹幕飘了过去，这次更直接：
“语音都传开了，你还装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