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五天,林远右肩的伤口拆线了。
值班医生用镊子把缝线一根一根抽出来,动作很轻,
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林远还没来得及皱眉,苏眠已经把一颗草莓味棒棒糖塞进他左手里。
糖纸是医生上次给的,她放在急救包里一直没舍得扔。
“拆线比缝针轻松多了。
你上次缝针的时候手指把床单攥了个洞,赵琳帮你换床单的时候说你攥出来的那个洞刚好在床单正中间,圆得跟用圆规画的一样。”
苏眠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窗台上真实之镜的淡金色光晕落在她肩头。
林远活动了一下右肩。
抬胳膊的时候还有轻微的拉扯感,但已经不疼了。
“赵琳当时怎么说?”
“她说下次攥床单之前提前跟她说一声,她给你垫块毛巾。
那块床单是从后勤部仓库里领的新床单,才用了不到一周。”
苏眠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从急救包里掏出出院手续单,上面已经签好了老魏的名字,字迹潦草到只有赵琳能认出来。
墨斗从暖气片上探出头,用一种审查出院标准的语气说:
“老魏签字之前问我握力恢复了多少。我说能握稳筷子了,他说那就够了。
方秀兰当年出院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稳,是她爸一口一口喂她吃完最后一碗臊子面的。”
它的尾巴在暖气片上轻轻拍了两下,扭头看向窗外。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能握稳筷子了,能握稳短棍了。
短棍被苏眠保养了五天,握柄上那些被血浸透的防滑纹路被洗得干干净净,
重新缠了一层新的防滑胶带,胶带边缘剪得整整齐齐,跟她在训练计划上写的字一样收得很紧。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赵琳提前把表格全部填好了,只在签名栏留了空,林远用左手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大爷画的蜡笔画有得一拼。
赵琳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你的左手签名跟右手差太远了,人事部可能会让你重新签。不过不急,等你右肩完全恢复再说。
周岩说他当年右臂受伤之后左手签了将近两个月的字,人事部把他所有左手签名全部归档了,说这是干员负伤后的荣誉凭证。”
林远把表格拿回来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左手签名,签在他转正之后第一次住院的出院手续单上。
他把这张表格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几张蜡笔画、便利贴、润喉糖包装纸和糖蒜标签贴放在一起。
口袋里又多了一张被认真对待过的纸片。
回到公司的时候,老魏站在门口等他。
保温杯里换了新茶,杯盖拧得很紧,茶水冒着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蒸出一缕极淡的白雾。
他把保温杯往林远手里一塞:
“先喝口茶。方秀兰的臊子面你是吃不到了,但茶还是热的。
她以前住院的时候没人给她泡茶,她爸只会煮面,不会泡茶。
后来我每次去看她都带一壶热茶,她说我泡的茶太浓了,苦得跟中药一样,但每次都会喝完。”
林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很浓,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咽下去了,又喝了第二口。
方秀兰喝完老魏泡的苦茶之后在笔记里写了句“留给后来者”。
他现在喝的是同一只保温杯里泡出来的同一种苦茶。
周岩从训练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林远那根新短棍。
握柄上的防滑胶带被苏眠重新缠过了,电池也被装备部小哥充满了电。
他把短棍放在林远手里:
“C级干员,第七行动组支援兼观测。出院第一周不做外勤任务,只做轻度恢复训练。
苏眠说你右肩拆线之后握力至少还需要一周才能恢复到C级标准。
这一周你的主要任务是吃饭、睡觉、训练、喂猫。
墨斗的小鱼干库存在你住院期间被煤球和栀子联手吃光了,你得先去补货。”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棍,握柄上那层新的防滑胶带握在手里刚好贴合虎口。
他试着把短棍换到反手做了个格挡动作,右肩没有刺痛感,只有轻微的拉扯。
五天前他用这个肩膀硬挡了一根能砸穿水泥地面的触手,玻璃碎片刺进肩胛骨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只胳膊要废了。
现在他的右手还能握住短棍,肩膀上多了一块疤。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先别急着感动,我有件事要跟你说。煤球和栀子最近关系发展得有点太快了。
管理员昨天在互助记录上写,栀子把自己的磨牙骨全部搬到了煤球窝里,煤球把小鱼干全部叼到了栀子窝里,
两只窝中间那条过道被骨头和鱼干堆满了,管理员走路都得踮着脚。
他说再这么下去,安置所得单独给它们俩开一间大房间。我觉得这个建议可以考虑。”
林远把保温杯还给老魏,蹲下来看着墨斗。
“所以你是在替煤球申请换大房间?”
“不是替它申请。是替它和它的狗朋友一起申请。
安置所管理员说互助关系已经升级到‘跨物种零食共享’的最高级别,再往上只剩‘永久共居’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
墨斗说这话的时候尾巴轻轻晃着,尾尖微微抖动着,那是它每次说到煤球时惯有的节奏。
下午林远去安置所送小鱼干。
煤球和栀子果然如墨斗描述的那样,两只窝中间的过道被骨头和鱼干堵得严严实实。
煤球盘在窗台上那块灰色绒毯上,观测者徽章的光洒在它灰白相间的毛上。
栀子趴在窗台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毯上慢慢摇着。
管理员蹲在过道旁边,手里拿着登记簿,正在用尺子量两只窝之间的距离。
“如果要把中间那道隔栏拆了,需要量精确尺寸。
后勤部赵琳说拆隔栏的费用已经批了,但她要求我提供精确的施工图纸。”
煤球看到林远进来,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闻了闻他手里那袋小鱼干。
“墨斗说这个牌子的小鱼干最咸,是它在宠物店试了好几种牌子之后选的。
它自己不喜欢吃咸的,但每次都买最咸的给我,因为我口味重。”
煤球把小鱼干叼到栀子面前,放在栀子前爪中间。
栀子低头闻了闻,叼起一条慢慢嚼着,尾巴在地毯上摇得更快了。
傍晚的时候苏眠把新的训练计划表放在他面前。
握力训练从最低档开始,每天早晚各一组,每组十分钟。
吐槽弹幕精度训练暂时取消,因为右肩发力会牵动肩胛骨,在完全恢复之前不能做任何需要爆发力的动作。
但话痨术和大忽悠术的组合衔接训练可以继续,这两个技能不费肩膀,只费嗓子。
她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新一批润喉糖,还是薄荷味的,还是“教师、歌手、培训讲师推荐使用”那个牌子。
林远把训练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苏眠手写的批注。
握力训练第一档,注意不要耸肩;话痨衔接练习,目标是把上次考核时那半拍停顿完全消除。
他看完之后抬头看着苏眠,她正站在窗台边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平静,
但她写在他训练计划上的字比写在自己训练日志上的字还多。
“握力训练从最低档开始,你上次给我那把新握力器,最低档比老款轻不少,适合恢复期用。”
他把训练计划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把握力器在你住院期间被我调过了。最低档的阻力比原来增加了不少,因为你现在的最低握力已经不是实习生的水平了。C级干员的最低标准,比D级高。”
苏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用“你现在”代替了“你以前”。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收拢,握紧,松开,再握紧。
肩膀上的疤还没完全长好,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怎么握短棍,怎么握握力器,怎么握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茶几上那张出院手续单的复印件在真实之镜的淡金色光晕里微微发亮,
跟他口袋里那些被认真对待过的纸片一样,都是一段不容易的日子的见证。
他活到了今天,方秀兰的观测网络在他手里完整了,煤球和栀子的互助关系把安置所的隔栏拆了,
王建国他妈腌的糖蒜还有大半罐没吃完。明天开始握力训练,再下一周恢复外勤。
编剧还没有完全收手,观测网络还有脆弱点需要加固,但今天先休息。
墨斗说煤球想换大房间,他得帮它量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