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有才住在翠苑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门口没有门铃，

只有一个用图钉钉在门框上的铁皮信箱，信箱上用油漆手写了“潘”字，字迹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但还认得出。

陈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潘有才开了门，手里还捏着一把螺丝刀，螺丝刀柄上缠着发黄的绝缘胶布。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汗衫，胸口印着“云京市邮政局”几个字，字迹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看到陈默，他把螺丝刀放在鞋柜上，从鞋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猜你今天就会来。昨天寄给你的总图是全景，每个人手里那份是局部放大。

4号位在翠苑路街角，从那个位置往巷口看，视角正好能覆盖所有进出的人。

你爸说翠苑路街角这个位置不属于总局管辖范围，所以4号位的人必须是不在编的，进出自由，不会引起注意。

我以前送信的时候每天路过那个街角，哪家早餐摊几点出摊、哪个时间段人流量最大、巷口路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潘有才在邮局投递员的岗位上干了三十四年，对翠苑路周边的熟悉程度超过任何一张城市地图。

他不需要检测仪就能察觉巷口人流量的异常，哪个时间段多了不该出现的人，哪个时间段少了本该经过的人，他的直觉比监控探头更准。】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局部放大图。

图上的4号位画得极详细，

翠苑路街角的视角扇面用虚线标出了观察范围，角度比3号位更偏，但视野更宽。

从4号位往巷口看，能看到3号位路灯下的全部情况，能看到2号位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能看到1号位裂缝前面的墙头。

如果有人在巷口徘徊、在裂缝前面逗留、在后门附近探头，4号位全能看到。

这是一个全局观察点，不参与直接防守，但能看到所有防线的情况。

“你爸把4号位放在街角，不是让我去拦人。他说4号位是眼睛，不是手。

看到异常情况不要自己冲进去，第一时间通知3号位，老周在巷口路灯下，他是决策者。

如果我看到有人从巷口出来，往翠苑路方向走，我就骑自行车绕到防空洞方向通知5号位，老卫在那边堵。

我和老周之间是直线，和防空洞之间是弧线，两个方向的联络通道我都走过不下几百遍。”

陈默把局部图折好放进口袋。

“潘叔，您说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自己的站位图。5号位在老卫手里。

但他上周三站的是3号位，巷口路灯下，不是他自己的5号位。”

潘有才把螺丝刀重新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5号位是防空洞入口。老卫1986年接触B-0007之后被你爸安排在防空洞，负责监控地下通道出口。

但上周三1号位是空的，你爸的位置，裂缝正前方，那天你站在裂缝前面，赵铁柱在旁边。

但按站位图的设计，1号位需要两个条件，认知污染指数低于零点一，且B-0007能读到但读不到内容。

你是唯一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老卫虽然接触过B-0007一次，但他的认知污染指数是百分之五，B级上限。

你爸安排他离职之后禁止他再接触B级及以上物品，就是因为他站不了1号位，太危险了，B-0007对他太熟，读他就像翻一本看过的书。

老卫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那天没有站1号位，也没有站5号位，他站了3号位。”

“3号位是周顾问的位置。观察巷口进出人员并记录时间。”

陈默把总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老卫站了3号位，周顾问站在巷口对面那个路灯下面。两个人在同一天各自站在了对方的观察位上。”

“老周不在乎谁站3号位。他在乎的是3号位不能空着。

那天他站在巷口对面，替老赵看，老赵在行政科坐镇走不开，他的位置不在六人名单里，但他也有一份站位图。

老赵是行政科的，他不属于外勤组，但他手里有一份备用站位图，你爸画的第七个位置，不在总图上。

在总图背面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标记，你翻过来看看。”

陈默把总图从收纳盒夹层里拿出来翻到背面。

右下角果然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没有编号，只写了两个字：

“内勤。”

旁边一行铅笔字，笔画很轻，和正面所有标注的字迹一样工整。

“行政科窗口正对青云巷方向。如巷内发生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外勤组及技术科。此位置为应急联络点，不参与日常防守。”

他爸画了第七个位置，就在行政科窗口，老赵的办公桌后面。

他每天坐在那里整理档案，窗户对着青云巷方向，虽然视线被厂房烟囱挡住大半，

但电话线直通总局值班室，老赵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二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昨晚赵凤英拨出了那个电话。

“老赵昨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拖鞋都没换就跑出来了。他说等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个电话。”

潘有才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陈默，一杯自己端着，

“你爸把每个人都算进去了。不是算他们能做什么，是算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会不会站出来。他赌对了，昨晚每个人都站出来了。”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不凉不热，刚好能入口。

“潘叔，4号位和5号位之间您说有弧线联络通道。怎么走？”

“自行车从翠苑路街角骑到防空洞最快五分钟。

路线有两条，大路七分钟，穿小区抄近路五分钟。

近路要经过三个垃圾站和一座废弃的水泵房，路面不好走但完全避开了主干道监控。

老卫以前在防空洞值班的时候我每天给他送饭，就是走这条近路。”

潘有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是用圆珠笔画在便签纸上的，线条粗但每一个拐弯都标注了参照物，

“这张你拿着。万一需要从4号位往5号位传消息，就按这条路线走，赵铁柱现在在防空洞，你让他记住这条路线。”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潘有才把送饭路线画成了战术路线图。他在邮局送信三十四年，对城市空间的熟悉程度让他能在脑中自动生成最优路径。

他不需要GPS，不需要地图，他送过的每一条街都刻在脑子里。

你父亲选择邮递员当活信箱，选的不只是他的记忆力和口风，更是他对城市空间的这种本能掌控。】

陈默把路线图拍了个照发给赵铁柱，附了一句：

“潘叔给老卫送了几年饭，这条近路他闭着眼都能骑。”

赵铁柱秒回了三个字——“收到了”，然后追了一条：

“卫某某刚才来防空洞了。他把5号位的站位图给我了。他说5号位和1号位之间有一条地下通道连接，

如果裂缝那边有人出来，5号位能比3号位提前发现异常能量读数变化。

他还说昨晚那个人从裂缝出来之后先去了防空洞，铁条上的黑色纤维就是他留下的。

老卫昨晚不在防空洞，但5号位附近那个废弃水泵房的门锁被人拧开了。

那个人拧锁的时候水泵房里积了一地的旧机油，鞋底沾了机油踩过防空洞入口的水泥地，

老卫今早才注意到那串机油脚印。

他在裂缝那边碰了壁，没有直接撤退，而是绕了一大圈，先到防空洞确认出口，

再到水泵房检查备用通道，然后在翠苑路街角的早餐摊外面站了片刻，最后才回到裂缝。

他昨晚把我爸画的站位图上的所有关键点全部走了一遍。

他不是来测试锁的，是来复刻路线。”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紧急分析：

【昨晚那个人在巷子里走动的路线和站位图上的六个红点完全重合。

1号位裂缝前面，他站了，赵凤英看到他的背影。5号位防空洞——铁条上的纤维和机油脚印证明他来过。

4号位翠苑路街角，早餐摊主早上发现摊位的塑料凳被人挪动过。他没有尝试突破任何一道防线，他在踩点。

他知道这道防线不是一个人守的，是六个人在不同位置上各守一角，他要重新走一遍当年被他破坏过的防线。

他当年破坏了什么？1987年火灾前三天，谁是最后一个和他接触的人？卫某某。

卫某某接触过B-0007一次，那次接触让他获得了感知B-0007注意力的能力。

但那个人也在那次接触中从卫某某的认知里窃取到了什么。

他能复刻站位图，说明他看到了卫某某脑中的防线部署。

他等了将近四十年才回来，是因为金属片刚被换掉，防线重新激活，他感受到了信号变化，假心跳从衰减突然变成增强，他以为陈建国回来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人昨晚走了一遍站位图，他在确认每一个位置是否有人。

如果防线是空的，他会直接突破。

但防线没有被完全激活，新金属片刚换上去，假心跳的强度恢复到了1987年的水平，他不敢贸然进攻，所以先踩点。

他下一步就是找一个防线最薄弱的点下手。

哪个点最薄弱，赵铁柱在防空洞，一个人，认知污染指数零点零三，对B-0007是白板。

但白板只在B-0007面前有效，他面对的不是B-0007本身，是一个替B-0007探路的人。

这个人不是白板，他有手套，有工具，能徒手拧断铁锁。

陈默马上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

“今晚防空洞需要双人值守。你找老赵，让他从行政科调一个人到防空洞辅助巡查。

就说是周顾问的意思，6号位赵凤英昨晚已经激活了最高警戒，所有点位都不能单人值班。”

赵铁柱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追了一条：“老赵说他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