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防空洞入口的铁栅栏外面多了一张折叠椅。
老赵把椅子支在变压器台旁边,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毛巾。
他今天没穿那件工作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长袖,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那双拖鞋已经换成了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检测仪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数字是零点二零,比下午降了零点零二。
旁边地上搁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茶水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
赵铁柱从变压器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卫某某给他的那份5号位站位图。
图上标注的观察角度和防空洞入口的实际情况完全吻合,角度精确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行政科晚上没人。
值班室那台电话我转接到手机上了。
坐办公室里等电话跟在现场等电话,选后者。”
老赵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况且你一个人在这里蹲了快一整天了。昨晚那个人来过防空洞,铁条上的黑色纤维和机油脚印都证明他在踩点。
今晚他如果再走一遍,你一个人看到了只能通知我们,自己拦不住。”
赵铁柱把站位图折好放进口袋,在老赵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防空洞入口的栅栏在夜色里投下一排铁灰色的影子,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水泥地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白蜡烛放在栅栏前面的地上,火苗是淡蓝色的,白烟笔直地指向裂缝方向,没有偏。
“下午卫某某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赵铁柱把检测仪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数字在零点二零和零点二一之间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说那个人昨晚不是第一次踩点。
2004年金属物体被挖出来之后,他也来过一次。
那一次他站在防空洞入口外面,没有靠近栅栏,只在远处看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
2004年那次之后他消失了很长时间,直到2019年才重新出现,换了个身份,用了个化名。”
老赵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他2004年也来过?”
“来过。卫某某说那年他在防空洞入口附近的变压器台上发现了一小截被踩灭的烟蒂,烟蒂是新的,还带着唾液。
那个牌子的香烟只有外地买得到。
他当时就怀疑是那个人回来了,但之后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直到2019年他化名周远,拿着假身份证到总局查档案。”
赵铁柱把检测仪拿起来对准栅栏方向扫了一圈,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他在2004年就已经开始收集防线的情报了。那时候你还没当上行政科长,我还没入职,陈默还小。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防线变弱。”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2004年金属物体被施工队挖出来,物理锁差点断裂。
那个人当时就来过。他没有动手,因为凹痕锁被周景行重新加固了。他在等锁自己老化。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现在锁被新金属片重新激活,临界值推回了零点四以上,他知道再等下去没有意义了。
昨晚他走了一遍站位图上的所有关键点,下一步就是选一个最薄弱的环节突破。
防空洞5号位是唯一一个长期单人值守的点,他昨晚在这里站过,留下了手套纤维和机油脚印。他已经把目标锁定了。】
“所以他今晚可能还会来。”
陈默的声音从变压器台后面传来。
他刚从裂缝那边过来,手里拎着收纳盒,恐龙在盒子里咔嗒咔嗒地走。
新金属片和旧金属片在恐龙肚子里交替振动,发出两种不同频率的共振声,一个脆一个闷,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交替呼吸。
他把收纳盒放在变压器台上,拿出蜡烛放在栅栏前面,和赵铁柱那根并排。
两根蜡烛的火苗都是淡蓝色,白烟笔直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裂缝那边零点一八,稳住了。马良在远程同步监控,他说防空洞这边的读数和裂缝那边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滞后期。
裂缝读数变化之后,防空洞这边要过差不多一个小时才会同步。
昨晚那个人从裂缝出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防空洞,他走地下通道的速度比异常能量传导快得多。
地下通道里面的异常能量流动速度被他自己的移动速度超过了。
他昨晚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把所有点位都踩了一遍,今晚如果再来,可能不是踩点,是直接动手。”
老赵放下保温杯,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面仔细看了看那两根铁条。
上面残留的黑色纤维已经被赵铁柱用证物袋收走了,
但铁条表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刮痕,是手套的化纤材料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那道刮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和周围的锈迹形成鲜明对比。
“他昨晚戴的是黑色棉质工作手套,手掌部位有防滑颗粒。
这种手套在五金店就能买到,不加区别分左右手。
左手和右手都能戴,所以左右手都会留下同样的纤维。他说不定现在就在附近,看我们在这里守着。
他想等我们换班的时候找空隙。我们今晚不换班。两个人从头守到尾,他找不到空隙。”
弹幕弹出:
【老赵平时在行政科最常说的话是“按规定办”。今晚他把规定放在一边,自己坐到了防空洞门口。
你父亲画站位图的时候,在总图背面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
“行政科窗口正对青云巷方向。如巷内发生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外勤组及技术科。”
老赵在这个位置上等了二十二年,等的不是通知外勤组,是亲自坐在这里。】
赵铁柱把检测仪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变压器台边上,
屏幕上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零点二零变成零点二一,然后又落回零点二零。
他盯着那个小数点后面两位的跳动,忽然转头看向老赵。
“你以前有没有在防空洞值过夜班?”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值过。但不是在这里,是在总局档案室。
2004年夏天,青云巷旧城改造施工队把金属物体挖出来之后,总局档案室连续一周都有异常登录记录。
有人用内部账号在系统里反复查询7号柜的档案,用的都是已经离职的老员工账号。
我守在档案室守了七个通宵,没抓到人,但那些查询记录后来全被周顾问标注了存疑。
第二年他正式申请锁了自己的调阅权限。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值过夜班。”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入职这些年从没听老赵提过这件事。
总局所有人都知道周景行锁了自己的调阅权限,但没人知道老赵在那之前已经在档案室守了七个通宵。
“今晚就算那个人再来,从裂缝钻出来,沿着地下通道往防空洞走,我们这边零点二零,他一出来读数就会猛跳。
零点二二,零点二五,零点二八,只要读数开始涨,蜡烛火苗就会变蓝,白烟方向会偏。
我盯屏幕,你盯蜡烛,两个人四只眼,他绕不过去。”
赵铁柱说完把检测仪的报警阈值调到零点二五。
防空洞入口的风忽然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白烟笔直地指向裂缝方向,一丝都不偏。
蜡烛火苗稳稳地停在淡蓝色,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老赵放在栅栏旁边的保温杯冒着极细的热气。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远了。
弹幕弹出:
【今晚的防线和昨晚不一样。昨晚裂缝读数零点三二,物理锁差零点零三就突破。
今晚零点一八,临界值零点四以上。昨晚防空洞单人值守,今晚双人。
昨晚每条防线上各站各的,今晚所有人都在用耳机同步通讯。
昨晚那个人走了一遍站位图,收集了所有点位的部署情况。
今晚他如果再来,他会发现所有点位都还在原地,而且每个点位都比昨天更难突破。】
陈默把恐龙从收纳盒里拿出来放在变压器台上。
闹钟还在走,新旧两片金属在肚子里交替振动,一秒一次。
他把恐龙尾巴轻轻掰开,给发条拧了一圈。
闹钟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金属片跟着振动起来,和他的心跳同步。
“如果他今晚来,你怕吗?”陈默问赵铁柱。
赵铁柱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栅栏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好一会儿才开口。
“怕。但我更怕明天早上老赵说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们还得再守一晚。我宁愿他今晚来。”
老赵把保温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他今晚不会来。昨晚你们换金属片,他感受到了信号突变,所以连夜踩点。
今晚信号稳住了,他不会贸然行动。但他会观察,看你们今晚的反应速度、换班规律、通讯方式。
他在收集你们应对突发事件的模式。下一次他不会选晚上,会选你们交接班最松懈的时间。”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今晚坐在这里。让他看,行政科长亲自守夜,说明总局已经把这条防线提到了最高响应级别。
他知道这一点之后,行动会更谨慎。谨慎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时间。我们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