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檀香幽微。此次与冷帝对坐的,换成了沐柳。
“沐相呀……”冷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便漾开了真切的笑意,“气色瞧着是好多了。看来,飞扬不仅是能臣,倒更是你的一剂良药。这门亲事结得好,竟还有治病延年的奇效,朕心甚慰。”
“陛下说笑了。”沐柳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臣能稍愈,全赖陛下恩典。准臣静养调理已是天恩,更不辞烦劳,在朝堂之上为臣的婚事一锤定音,大婚之日更屈尊降临,臣……感激涕零,万死难报万一。”
“哎,沐相,此话便生分了。”冷帝笑着摆手,“你是朕的股肱,是撑起这冷朝江山的柱子。若连这点体面都不为你保全,朕还做什么君父?此事,就此揭过,日后不必再提。”
“臣,谢陛下隆恩。”沐柳再次行礼,略作迟疑,方小心翼翼问道,“只是……臣近日虽在府中将养,亦偶有耳闻。似乎因臣之故,给陛下……平添了许多烦难?”
“这个嘛……”冷帝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无奈,旋即又被那温和的笑意覆盖,“不过是一些关心国事的臣子,见你久不视事,心中焦切,言辞难免急切了些。都是为国筹谋,一片公心,沐相不必挂怀。”
“陛下,”沐柳却摇了摇头,“臣静养这些时日,叶飞扬怕臣闷着,也将朝中一些议论,拣能说的告诉了臣。臣细细思量,反倒觉得……这些上奏的同僚,句句肺腑,字字千金,皆是难得的忠直之言。”
“哦?”冷帝尾音微微上扬,“沐相此言……倒是莫测高深了。朕愿闻其详。”
“臣字字发自肺腑,绝无虚言。”沐柳站起身,面向御座,郑重地深深一揖,“陛下,臣此番病中静养,远离案牍纷扰,夜深人静时,回首往事,方觉惊心。往日种种,臣之行止,确有诸多不妥之处。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此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颇有几分类似心境,往日看不清、想不明的,如今倒清晰了许多。”
“哦?”冷帝坐直了些,“那沐相此番……悟出了什么?”
“陛下,”沐柳抬起眼,“臣往日,为相之时,自恃才具,行事不免奢靡张扬,落下口实;处置政务,亦偶有疏漏专断之处,若非陛下回护,朝中诸位同僚包容,臣恐怕早已无立锥之地。此番大病,犹如当头棒喝。如今,臣蒙陛下天恩,得配君子,天下皆知此乃陛下御赐良缘。臣既受此殊恩,必当时时警醒,处处谨慎,日后行事,定当如履薄冰,克己奉公,方不负陛下信重……”
冷帝看着阶下躬身肃立的女子。片刻,冷帝眼中的深沉化开,重新盈满笑意,他抬手虚扶:“好了,沐相,言重了。事情尚未到那般地步。你既已大好,朕心甚慰。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朕身边,也缺不得你这般能臣建言献策。只要你早日归来,坐镇中枢,那些无根浮萍似的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沐相以为如何?”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岂敢推辞。”沐柳就势直身,再次拱手,“请陛下明示。”
“嗯,是这么一桩事。”冷帝端语气不疾不徐,“前几日,二郎与朕对弈时提及,北边匈奴近来频频异动,恐有南窥之意。边防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地驻防、粮械调配,都需据此重新调整规划。此事千头万绪,关乎国本,朕思来想去,朝中最熟稔军务、能统筹全局的,莫过于齐陵。”
他顿了顿,吹了吹茶汤,浅呷一:“只是……齐陵年事已高,去年平定地方,已是呕心沥血,劳苦功高。如今再将这般千钧重担压于他身,朕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话至此,便恰到好处地停住了,只余一双深邃的眼,静静看向沐柳。
沐柳唇角微扬,了然的笑意浅浅漾开:“陛下仁心,体恤老臣,臣感同身受。然,臣以为,赏罚功过,自古通理。陛下何不……予齐尚书一份足以铭感五内的封赏?既酬其往日辛劳,亦可励其将来之心。”
“哦?”冷帝眉梢微动,似是有了兴趣,“他已是兵部尚书,位极人臣。这封赏……朕倒有些为难了,沐相可有高见?”
“陛下,”沐柳笑意深了些,声音平稳清晰,“臣听闻,前次朝会,太子殿下曾力荐齐尚书入阁,拜右相之位。彼时因缘际会,未能成行。然,臣今日思之,此事……未尝不可旧事重提。”
冷帝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浓、更深的笑意取代,那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沐相的意思是……”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探究与玩味,“当真让齐陵,去做这个右相?”
“正是。”沐柳坦然迎视,笑容明澈,“齐尚书若果真胸怀社稷,有擎天保驾之才,莫说右相,便是这中书省首揆之位,臣亦愿退位让贤,甘居其下,同心辅佐陛下。只是……”
她话音微顿,那“只是”二字,说得既轻且缓,却莫名重若千钧。
“只是,权位愈高,责任愈重,天下瞩目。齐尚书若无足堪匹配的功业,骤然登临高位,恐难服众臣之心,亦非朝廷之福。然,此番统筹调整北境边防,抵御匈奴,正是关乎国运的要务。若齐尚书真能于此艰难之际,挺身而出,将此事办得稳妥周全,令我北疆固若金汤……届时,陛下再行封赏,擢其入阁,便既是酬功,亦是砺才,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冷帝凝视着沐柳,半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而开怀:“好,好一个‘水到渠成’!沐相之高风亮节,虑事之周全深远,朕今日算是领教了。如此说来,倒需有人,将沐相这番为国举贤、顾全大局的深意,好生传达给齐陵知晓才是。”
“陛下若信得过,臣愿往。”沐柳揖道。
“罢了。”冷帝笑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病体初愈,这等奔波劳神之事,岂能再劳烦你?正好,朕近日思量,三郎年岁渐长,终日吟风弄月也不是长久之计,该让他沾染些实务了。朕有意,让他协理吏部,历练一番。这传话的差事,便当作他头一桩历练吧,沐相以为如何?”
三皇子协理吏部?
沐柳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但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垂眸恭声道:“陛下圣虑周祥,如此安排,自是妥帖。”
“嗯。”冷帝满意地点点头,将话题轻轻拉回,“那么,若齐陵接下这桩差事,专心于北境防务,兵部这一摊日常事务,又该交由何人署理,方能不出纰漏,令朕安心?”
“陛下,”沐柳沉吟片刻,缓缓道,“依臣愚见,如今兵部要务,首在应对北疆。匈奴若真有异动,京畿防卫乃重中之重,京城大营必为擎天支柱。既然如此……”
她略作停顿,抬眼望向冷帝,目光清正:“陛下以为,由李劲松统领暂时代掌兵部事务,如何?”
“李劲松?”冷帝眼中倏地一亮,如星火乍燃。
李劲松暂代兵部?此事若成,非但兵部可稳,连带着他麾下的京西大营,其影响力亦将随之渗入兵部诸司。这岂止是一步棋,简直是将一整条潜在的脉络都盘活了。
“李统领忠勇纯直,朕自然是放心的。”冷帝指尖在扶手上轻敲,语气却透出些许顾虑,“只是,他本就统领京西大营,责重事繁。再让他扛起兵部这一摊子,是否……太过辛劳了?”
“陛下,李统领深明大义,夙夜在公,向来以国事为重。”沐柳语气笃定,“若知此乃陛下信赖,关乎北疆安宁,必定义不容辞。陛下若允准,臣愿亲往李府,传达圣意,陈说利害。”
暖春阁内,茶香袅袅,君臣对视。
片刻,冷帝展颜一笑,那笑意直达眼底,透着无比的满意与舒畅。
“善。”
一个“善”字,尘埃落定。
“哦,对了。”冷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适,“朕这几日忙乱,倒有阵子没见着飞扬了。他近日在忙些什么?可还适应这新婚之暇?”
沐柳闻言,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甚至带了几分属于“沐柳”本人的、鲜活的狡黠:“回陛下,叶大人深知北伐乃朝廷今后头等大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公务之余,正在府中苦学匈奴语言习俗,说是纵然不能上阵杀敌,他日或有机会,总要多尽一份心力,方不负陛下厚望。”
“飞扬竟有此心?”冷帝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难得,难得!朕记得前岁吐蕃使臣来朝,他与敬一大师殿前辩法,引经据典,可谓精彩绝伦。如今又肯在这匈奴语上下功夫,这份心思与韧劲,朕心甚慰。看来,日后礼部那边有关邦交的事务,也该让他多参与些,历练一番才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自然的忧色:“北地苦寒,匈奴凶悍,若真有一日需遣使北上,山高路远,险阻重重。让飞扬这般文臣前往,朕这心里,总有些不落忍。”
“陛下无需过于忧心。”沐柳唇边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光华流转,似有繁星坠入,“叶大人既然有志于此,自然也有所准备。如今,他公务之余,除了研习匈奴语,亦在勤修武艺,强健体魄。”
“哦?他还习武?”冷帝微讶。
沐柳颔首,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家事”般的熟稔与调侃:“正是。如今教授他拳脚功夫的师父,不是旁人,正是李劲松统领家的千金——李如燕,李姑娘。”
“李如燕?”
冷帝先是一怔,随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风风火火、能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打晕了拖回来”的将门虎女形象,再与叶飞扬那一身儒雅端正、却总在关键时刻轴得惊人的御史风骨联系到一处……
“哈哈哈哈——!”
暖春阁内,骤然爆发出皇帝陛下难以抑制的、酣畅淋漓的大笑声。那笑声洪亮欢快,冲散了先前所有隐秘的机锋与筹谋,只余下一片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趣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