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以后,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衬衫是浅蓝色的,有点皱,他用熨斗烫了一下,又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挺别扭的,但也没办法。
阿钟在院子里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根生哥,你这身衣服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别瞎说。"
"真的。"阿钟笑得更厉害了,"要不您把皮鞋也穿上?"
"穿什么皮鞋?"
"我有一双干净的运动鞋,要不——"
"算了。就这么着吧。"
陈根生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桌子上的茶具重新洗了洗,把婶婶准备的水果换了一盘,把茶叶换成了他自己喝的那一点好茶叶——是去年一个客户送的武夷岩茶,他舍不得喝,今天刚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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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中等偏瘦,皮肤白净细腻,跟海南本地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料子看着很考究,剪裁合身,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西裤,垂感很好,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干干净净,没有一根碎发。
脸上没化妆。但她皮肤底子好,五官清秀,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会带着一点淡淡的、专业的审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四处看了看。
她看的不是院子,是院子外的风景。
目光在远处的果树上停了一下——那是正值盛果期的榴莲蜜树,枝头挂满了带着尖刺的果子。她又看了看更远处的山坡,山坡上一层一层的绿,阳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片温和的亮。
然后她看见了陈根生。
陈根生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他看见她眼睛在果园那边逗留过的那一幕,心里大致有了一个判断——她是认真来看他的果园的,不是来走过场的。
"陈老板?"她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李悦。"
陈根生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
"李总,路上辛苦了。"
"叫我小李或者李悦就行。"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他,"这是带给您的,北京的张一元,不知道您喝不喝花茶。"
陈根生接过来,盒子是精致的铁盒,正红色的底,印着烫金的字。他对茶叶没什么研究,但看得出这是用心的礼物。
"谢谢。"
"您客气了。"李悦笑了笑,"在北京,这是老牌子,做了一百多年。您要是不爱喝花茶,下次来北京我再给您带别的。"
"不用这么客气。来来来,先进院子。"
陈根生请她进院子坐下。院子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婶婶刚泡的武夷岩茶,旁边是一盘洗净的水果——香蕉、芒果、莲雾、小番茄、番石榴,都是园子里自己零散种的。
李悦客气地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她说。
"自家产的东西,怠慢了。"陈根生说。
"这茶不错。"她又喝了一口,"岩骨花香,我喝得出来。陈老板是个讲究人。"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悦放下茶杯,没有急着谈正事。
"陈老板,您来海南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就把果园做成这样,不容易。"她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果树,"我在北京见过不少做农业的,三年能收支平衡就不错了。您这——今年开始盈利了吧?"
陈根生没有隐瞒。
"今年开始盈利了,不多。"
"盈利就好。"李悦点点头,"很多农业项目前五年都在亏钱,您这速度已经很快了。"
"叔叔打下了一个好底子,不过前面两年是真的苦。"
"苦什么?"
陈根生犹豫了一下——他原本不想跟合作方倒苦水,但面对李悦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好奇,他忽然想多说两句。
"苦的事多了。"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台风来的时候,山上的树一晚上倒一半,当时榴莲蜜刚种下,只剩了26棵。"
"我做生意这几年,"李悦接过他的话说,"见过很多农业创业者。大多数人讲起过去,要么不讲,要么讲得很轻描淡写。能把灾害说得这么平淡的,您是第一个。"
"说重了又能怎样?"陈根生笑了一下,"事情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种出来了。"
"嗯。"李悦也笑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水,又问:"陈老板,您这果园,平时雇了多少人?"
"长期雇了 4 个,临时用工看季节,最忙的时候要十几个。"
"都是本地的吗?"
"都是。海南本地的。"
"他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三四千到五六千。看岗位。"
"在海南,这个收入还行。"李悦点点头,"您对他们怎么样?"
"我把能给的都给了。"陈根生说,"年底有红包,平时有水果吃,宿舍装了空调。"
"那他们留得住人。"
"嗯。都是来了就没走的老人了。"
李悦听到"老人"两个字,轻轻笑了一下。
"陈老板,您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
"您说话不绕弯子,问什么答什么。北京来的合作方,您都不防备一下。"
"我防备您干嘛?"陈根生坦然地看着她,"我把您请到果园来,就是要让您看看我这个人、我的果园、我的产品。您要是看了以后觉得不行,咱们就不合作。您要是看了以后觉得行,咱们就慢慢谈。没必要藏着掖着。"
李悦愣了一下。
她做了七年农产品品牌孵化,见过几百个种植户。大部分种植户见到北京来的合作方,要么过分热情,要么过分防备。像陈根生这样——既不谄媚,也不设防,就是平平静静地把事情摊开来谈的,她真的没见过几个。
"陈老板,"她忽然认真起来,"我有一点冒昧的话想说。"
"您说。"
"您——和您之前见过的那些北京的人,是不是不一样?"
"您这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