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回廊的檐角,我送柳如烟回了静室,她推门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铜片。我点点头,转身往药园走。肩头旧伤还在隐隐发胀,像是有根细线从骨头里往外扯,不过这感觉已经不陌生了。走了两步,耳尖还带着练功时的热意,我知道那是昨晚背靠背打坐留下的余温。
风从东边绕过来,吹得腰间铜铃轻轻一晃,发出半声脆响就断了。我没伸手去碰它,只是脚步顿了顿。这铃铛是娘留给我的东西,这些年一直挂着,响不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那儿。
侧道上碎石铺得不平,我低着头走,忽然听见脚下“咔”地一声——不是踩到石子,是冰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慕容雪站在三丈外的岔口,银发在日光下泛出冷光,像是撒了一层霜。她没拿武器,也没坐雪橇,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紫眸直直地看着我。她身上那股寒气比平时淡了些,脚下的青砖只结了薄薄一层冰花,还没来得及蔓延开。
“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是普通说话的调子,可在这清早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楚。我没有立刻应,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原地等她往下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我知道你和柳如烟一起练功的事。”她语气很稳,像是念一段早就想好的话,“我也知道你们昨晚在寒潭边待到天亮。”
我嗯了一声。
“我不是来问这些的。”她顿了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
这话落下来,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连风都像是停了。我看着她,发现她嘴唇有点发白,不是冷的,是紧张。一个能在冰宫住十几年、被人称作圣女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话时手指抠着袖口边缘,指节泛青。
我没打断她。这种时候打断不好,哪怕我心里已经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在灵璧大陆的时候,读过很多话本。”她忽然笑了笑,很轻,转瞬即逝,“里面写的英雄,都不是天生强大,而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你救铁牛那次,我在远处看见了。你明明怕得手抖,还是冲进去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他们写的一样。”
她说到这儿,停了几息,才继续:“我不懂太多情爱,但我分得清什么是心动。我不想装作不在乎,也不想等以后后悔。所以今天来找你,就想听一句实话——你心里,有没有给我留个位置?”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只静静站着,等我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茧,是扫帚磨的,也是练功磨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清理药锄时沾上的泥灰。这样一双手,握得住剑,也扛得住骂名,可有些事,它碰不了。
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指尖顺着铃身滑过一道缺口。这是去年冬天它磕在石阶上留下的,没修,也不影响用,就像有些事,破了就是破了,补不上。
“你很好。”我说,“真的好。”
她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要亮起来。
我接着说:“可我的心早就满了。”
她没动,也没出声。
“我不是挑三拣四的人,也不是不懂珍惜。”我看着她,“可有些事不能将就。我喜欢谁,护谁,信谁,都是早就定下的。柳如烟在我最难的时候没走,我也不可能在能站稳的时候回头去看别人。”
她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地上那层冰花开始往外延展,可没走多远,又慢慢化了,变成水珠渗进砖缝里。
“不是你不值得。”我声音放低了些,“是我已经有归处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清亮。她甚至笑了下:“那便做朋友可好?我不求更多。”
我松了口气,也笑了:“求之不得。”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这才发现雪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身后。她抬腿上去,手扶着边缘,忽然又转头看我:“王帅。”
“嗯?”
“你这个人啊……”她顿了顿,没说完,只是轻轻摇头,“还挺让人放心不下的。”
说完,她扬手一挥,雪橇动了,由慢到快,沿着回廊往北去了。所过之处,地面凝起一圈浅浅的霜痕,阳光照上去,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拐角。然后才转身,朝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原本在说话,见了我,声音压了下去。其中一人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另一人偷偷瞄了眼我身后,好像在找什么人。我没理他们,径直走过。
走到回廊交汇处时,听见有人说:“刚才那个……是慕容圣女吧?”
“可不是嘛,一大早就来找他。”
“听说两人在偏亭说了好久的话……”
“结果呢?”
“还能怎样,人家王帅可是跟柳师姐一块儿练功练到天亮的主。”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我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快也没慢。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肩上暖烘烘的,把昨夜残留的寒意一点点晒干。
我摸了摸铜铃,它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响。
到了任务堂外围的石阶下,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匾额。上面三个字“承令司”漆色未褪,边上有点裂缝,像是被谁用剑划过一道。我记得上个月有个内门弟子在这里闹事,后来被罚去扫山门三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走。
第一级台阶踩实,第二级跟上,第三级……
脚步声清晰落在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