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任务堂的石阶，我踩着最后一级往上走。脚底板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旧鼓面上。铜铃还挂在腰间，没再响过，从昨天到现在，它安静得像块死铁。这挺好，省得烦。
门是开着的，两扇厚重木板被撑住两侧，风从里面穿出来，带着陈年纸卷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堂内光线不算亮，几根蜡烛在供桌前烧着，映得墙上影子晃动。执事弟子坐在案后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走到玉简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刻满字的竹片，直到停在最里侧那枚暗红色的上面。取下来时指尖发烫，封皮上三个字——“寒渊秘境”。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任务说明只有寥寥几句：深入北岭三百里，探查地脉异动源头，采样灵泉露水，限时七日。末尾一行小字写着：“凶险莫测，伤亡率三成。”
我没合上玉简，就那么捏着站在原地。脑子里过的是前几天清理毒瘴谷的事，那次我在崖底找到半株活的九节草，回来路上差点被毒雾迷倒。还有上个月试炼场那边，一个内门弟子走火入魔，拿着剑乱砍人，是我用扫帚杆挑开他手腕才没出人命。这些事都记在宗门档案里，不算大功，但也没人能说我不懂保命。
正想着，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的节奏很稳。我回头，柳如烟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月白裙，袖口收得紧，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没有多余装饰。寒霜剑垂在左腰，剑柄朝前，随时能拔。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玉简，轻声问：“又要走了？”
我点头：“这次更远，也更难。”
她没说话，走到登记簿前，抽出毛笔，蘸墨，在“执行弟子”那一栏写下两个名字。先是“王帅”，然后是“柳如烟”。字迹清瘦，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进去的。
执事弟子抬头看了眼，皱眉：“你们确定？这任务只开放给内门精英或有三次以上历练经验的外门弟子。你们俩……还没到门槛。”
“我们申请特批。”我说。
他放下笔，摇头：“长老未必肯批。最近宗门损失不小，没人愿意让年轻弟子冒这种险。”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板缝里。灰袍长老从回廊转角走来，须发皆白，面容却不像年纪那么老。他是负责审批高危任务的三位长老之一，平日不多话，但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他进门前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玉简上停了瞬息，随即步入堂中。
“是你。”他对我说，“刚看过你的战绩记录。独闯毒瘴谷，带回活体药材；镇压失控弟子，无伤收场。两次表现都在甲等之上。”
我抱拳行礼：“弟子愿为宗门效力。”
他又看向柳如烟：“你呢？心魔可还发作？”
她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也不低：“已可控。水灵根对寒渊环境有适应优势，若遇极寒地带，我能为主力探路提供支持。”
长老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在登记簿上盖下红痕。
“准了。”他说，“但你们只能拿基础物资。辟谷丹十枚、驱邪符三张、照明玉简一对、御寒斗篷两件、地图玉牌一枚。没有备用武器，没有增援令，生死自负。”
我应下，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入手微沉，打开看了一眼：丹药装在青瓷瓶里，符纸叠成三角形压在角落，玉简贴着编号标签，斗篷用油布包着，地图玉牌则是乳白色，触手温润。
“谢谢长老。”我说。
他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批任务的人，不是保你们平安的人。活着回来，才是本事。”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和柳如烟退出任务堂，天光已经完全亮起。山门方向吹来的风带上了些凉意，树叶沙沙作响。路上有几个外门弟子经过，看见我们背着行囊，低声议论起来。
“又是他们俩？”
“听说去的是寒渊，那边死过不少人。”
“可人家现在不一样了，王帅连王腾都敢对上，谁还能拦得住？”
我没停下，也没回头。走到山门前那片空地上，我把储物袋打开，一件件检查东西是否齐全。辟谷丹数目没错，符纸边缘整齐，玉简能点亮，斗篷扣子牢固，地图玉牌上的路线清晰可见，是一条从凌云宗出发，蜿蜒向北的红线。
最后我摸了下腰间的铜铃铛，指尖擦过那道缺口。低声说了句：“娘，我走了。”
耳尖有点热，但眼神没晃。
柳如烟站到我身边，风吹起她裙摆一角，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一次，不会再退。”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迟疑的动作。我们同时迈步，踏上通往山外的青石道。
脚底踩实第一块石头时，太阳正好升到东峰顶上。光影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并未交错。道路湿滑，晨雾未散，远处山林藏在灰白色里，看不清轮廓。
但我们走得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