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罐种子,标签上的字像根细线,轻轻一扯就勾住了心。手电光往前探,照见倒塌的铁皮墙缝隙里透出一点金黄,不是反光,是实实在在的、花瓣的黄。
我拨开半塌的墙板,脚下碎砖咯吱响了一声,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那片金黄晃了晃。然后,整片花海就这么撞进眼里。
向日葵,波斯菊,还有几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废墟里排成几列,齐齐整整。花茎挺得笔直,像是谁特意种下的。夜风一过,整片花跟着点头,沙沙声比刚才厂房铁皮响得温柔多了。
“这……”我嗓子有点干,“这儿不是重金属超标吗?”
程昭没说话,把手电倒过来插进土里,蹲下扒拉花根周围的泥。我凑近看,土色跟外面不一样,偏深褐,还带着点腐叶味,明显是后来运进来的。他伸手翻起一个轮胎做的花盆,底部朝上,露出一圈刻痕——C.S.两个字母,歪歪扭扭,像是用螺丝刀硬划上去的。
“陈叔。”我轻声说。
他点点头,指尖蹭掉轮胎边缘的灰:“废旧轮胎当盆,雨水浇灌,避开地下水。这些土,应该是从山上背下来的。”
我没吭声,蹲下来,手套摘了一只,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向日葵的花瓣。凉的,但很结实,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柔软。我盯着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胀。
“他还在种。”我说,“明明知道这地方有毒,可他还是把种子埋下来了。”
程昭也蹲在我旁边,没再看数据,也没掏出检测笔。他就这么看着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袖口沾了点泥,也不擦。
“等水干净那天,我要在院子里种花。”我记得那张烧剩的图纸背面写着这句话。那个孩子想造净水机,而他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年复一年,把花种在污染的土地上,用干净的土,干净的水,一点点撑出一小片活地。
风又来了,吹得花瓣轻轻抖。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五指慢慢嵌进我的指缝里。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应付媒体的弧度,是真笑了,眼睛都亮了些。
“你说,”我声音有点哑,“要是那个小孩现在看见,会不会觉得……有人替他守住了这句话?”
程昭没松开手,反而握得紧了点。“不是替他。”他说,“是接上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花影在脚边摇,手电光斜照着轮胎花盆的边缘,映出一道浅浅的光圈。远处厂房的破窗透着月光,照在一片枯藤缠绕的水泥柱上,像给废墟打了道补丁。
我忽然想起直播的事,但没动。现在不想开直播,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有些事,得先自己站稳了,才能讲给别人听。
程昭的手掌有点糙,指节分明,常年拿笔和图纸的人,虎口有茧。他左手无名指空着,但刚才说话时,我看见他下意识转了下手,像在摸一枚不存在的戒指。
我不笑了,静静回握了一下。
花还在开。这片被污染吞噬过的地方,居然真的长出了花。不是野生的杂草,是人亲手种下的,是有人相信它能活,才让它活下来的。
我低头看那朵被我摸过的向日葵,花瓣边缘有点卷,但花盘始终朝着月亮的方向。原来不是所有希望都非得轰轰烈烈,也可以是一铲土、一捧水、一个刻着名字的旧轮胎,悄悄埋在这没人记得的角落,等某天被人发现,说一句:你看,这里也能开花。
程昭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我没看,也知道他在示意我可以走了。但我没动。
“再待会儿。”我说。
他嗯了一声,顺着我的动作,也往后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我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面前是一片在夜里轻轻摇晃的花海。
月光斜斜地铺下来,照在轮胎花盆的裂口上,照在花瓣的露珠上,照在两只交叠的手上。
我忽然觉得,这一天特别长,从翻出相机,到看见照片,到找到日记,到发现这件工装,再到此刻,像走完了好几年。
但现在,好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风又吹过来,花影晃得更厉害了些。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正好看见一朵波斯菊的花瓣被风掀起来,打着旋,飘到另一株花上,轻轻落了下去。
程昭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