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片花海,风把一朵波斯菊的花瓣吹到程昭袖口上。他没动,像是怕惊了什么。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刚才不想开直播,是因为这片地方太沉了,像一块藏在胸腔里的石头,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现在,手指有点痒。
“你说……”我低头看着镜头界面,“我要不要让大家看看这儿?”
程昭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知道我在挣扎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直播按钮。画面刚亮,信号条立刻跳成红色——卡了。重连,再卡。试了三次,才勉强稳住。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个奇迹。”我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下。不是觉得好笑,是紧张时总想笑一下。
风太大,话筒里全是呼呼响。我下意识捏了捏背带裤的肩带,这是老习惯了,一上镜头就摸这儿。
镜头慢慢扫过去:倒塌的铁皮墙、歪斜的水泥柱、裂开的轮胎花盆。月光斜照在向日葵的花盘上,打了个柔边。
“这不是野生的花。”我把手机举低了些,蹲下去,伸手拿起一个底部刻着“C.S.”的旧轮胎,“有人用它当花盆,年复一年地种。”
镜头对准那两个字母。歪歪扭扭,像是用钝器硬划出来的。
“陈叔。”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拍。
“他是垃圾场管理员,退伍军人,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我一边说,一边把花盆翻过来展示,“他儿子因为污染得了病,走得很早。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开始在这里种花。”
风吹得花瓣乱晃,我用手挡了下镜头边缘。
“土是从山上背下来的,水是收集的雨水,花种是他自己攒的。他知道这里重金属超标,也知道活不了多久,可他还是埋下了种子。”
直播间弹幕开始滚动。
【等等,这是废弃化工厂?】
【我查了卫星图,这地方十年前就荒了】
【天啊,谁在种花】
我没急着回应,而是把镜头转向整片花海。月光铺下来,照得花瓣边缘发亮。
“污染可以摧毁生命,但爱和希望能让它重生。”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程昭。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入画,也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抬起了手,在镜头外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你看,连程工都给我点赞了。”
弹幕突然炸开。
【破防了】
【谁懂啊,这个轮胎花盆】
【致敬陈叔】
【保护环境不是口号,是有人真的在做】
我继续举着手机走动,镜头摇过几排波斯菊,停在一株最高的向日葵前。
“我们总觉得改变世界很难,要靠政策、技术、大人物。”我把手套摘了一只,指尖碰了碰花茎,“但其实有时候,就是一个普通人,背着一袋土,走上十几里路,然后蹲下来,把种子放进土里。”
直播间人数从三万跳到八万,还在涨。
【我想去现场】
【求地址】
【有没有导航定位】
【能不能捐点花种】
我摇摇头。“现在不能公开具体位置。这不是打卡景点,是一个父亲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我关掉了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一瞬,听见远处有野狗叫了一声。风又来了,吹得花枝乱晃。
我坐回地上,靠着一块塌掉的水泥板。手机自动开始上传视频,进度条缓慢爬行。
“你觉得他们会明白吗?”我问程昭。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顺手把我的手机往上托了托,插进一道砖缝里固定住。
“他们已经明白了。”他说。
我没再说话,仰头看着月亮。云飘过去,遮了一下,又露出光来。
半夜两点十七分,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以为是广告。第二次打来,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区号是本市的。
“喂?”
“您好,请问是许念小姐吗?”女声,语气很正式,“我是市环保局宣传科的工作人员。”
我愣了一下。“是我。”
“我们刚刚看了您的直播,非常受触动。”她说得慢而清晰,“关于那位在污染地种花的老人,我们希望能做一次专题采访。同时也在考虑,是否能把那个区域改造成城市生态教育示范点。”
我握紧手机,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花海。月光还在,花影静静趴在地上。
“我可以帮您联系他。”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时,发现程昭已经在收拾工具包了。
他把钳子、手套、检测笔一一归位,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园。风一吹,整片花跟着点头,像在告别。
我们沿着原路往外走。铁网被剪开的口子还在,我侧身钻出去的时候,背带裤被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没管它。
走到车边,程昭打开副驾驶门等我。我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很安静。窗外的月光照在仪表盘上,映出一小块亮斑。
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微热的风。
我没有回头看,但知道那片花还在那里,正静静地开在废墟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夏发来消息:“姐!!热搜第三!!!词条是‘被污染的花园开花了’!!播放量破千万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回。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
副驾储物格里,还躺着那罐种子。标签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我记得写的是:“向阳而生”。
程昭开车很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
我没说话,他也沉默。
直到红灯亮起,车子停下。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想去看看陈叔吗?”他问。
我望着前方漆黑的路面,轻轻嗯了一声。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左耳的星星耳钉蹭过指尖,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