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抠着牛仔背带裤的口袋边缘。窗外天色由灰蓝转成暖橘,黄昏像一锅煮开的南瓜粥,慢慢糊满了玻璃。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小夏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被污染的花园开花了”。我没点开。昨天直播完,热搜炸了,环保局也打了电话来,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这些。
程昭从玄关进来,换了鞋,顺手把包放在门边矮柜上。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风衣,袖口蹭了点灰,大概是早上又去了工地。他没说话,走过来坐下,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昨晚睡得晚。”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翻轮胎时留下的泥渍。
他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到我面前。包装很朴素,牛仔布质地的封套,角都磨白了。
“昨天你说,想多了解些系统性的环保设计。”他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什么,“这套《环保建筑经典案例》是我上学时常用的,送你。”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致念念,希望你能看到更多可能。——程昭”。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不是“许念”,是“念念”;不是“加油”“努力”,而是“看到更多可能”。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解风衣扣子,动作慢,神情平静,好像刚才写下的不是一句能让人喉咙发紧的话,只是随手记了个备注。
我没说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愣了半秒,随即笑了笑,把风衣挂到沙发扶手上,坐得近了些。肩头几乎挨着我的胳膊,我能闻到他袖口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像是阳光晒透的老棉布。
我重新低头看书。第一页是废弃工厂改造案例,配图是一面用旧铁皮拼成的墙,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一条条光带。
“这个墙体真的能抗风压?”我指着图片问他。
他凑近一点,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你看这里,结构做了三角加固,材料虽然旧,但厚度达标,再刷两层防水涂层就行。”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图书馆讲解题。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翻到下一页,讲的是雨水回收系统。我看着那些管道示意图,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他察觉到了,顿了顿,没继续讲,只问:“要我读一段吗?”
我摇摇头,“我自己看。”
他又安静下来,陪我一页一页翻。偶尔我卡在某个术语上,他会轻声解释一句,不多说,也不追问。我反而开始留意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一点刻意讨好的腔调,就是单纯地——想让我听懂。
有次我翻页太快,手指蹭到了他手背。我们都停了一下。我没缩手,他也没动。纸张翻过去的沙沙声,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客厅只开了落地灯。灯光照在书页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肩膀靠在一起,像被钉在墙上的剪纸。
我正看到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造成学校的设计案,忍不住笑了声,“这要是放我们市郊,估计会被当成违章建筑直接拆了。”
他侧头看我,“那你直播一场,就说这是未来教育样板间。”
“可以啊,”我歪头看他,“榜一大哥赞助的,谁敢拆?”
他笑出声,眼角微微弯起,“那我得先众筹买十个集装箱。”
我们同时沉默了一瞬,又同时笑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绕了一圈,落在地毯上,像两颗弹珠滚过木地板。
门突然被推开。
“姐!我画完了!”许阳一手举着画板冲进来,另一只手攥着铅笔,帽子歪在脑后,露出光溜溜的头顶。他喘着气,脸颊通红,“你们别动!就这个姿势!太对了!”
我和程昭都愣住。他还保持着侧身看我的动作,手搁在书页边缘,我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腿蜷在沙发里。
许阳把画板往茶几上一放,退后两步,眯眼端详,“完美,光影都对上了。”
我起身走过去。画纸上,我和程昭并肩坐在花海之中,背后是大片向日葵,金黄的花瓣迎着光,风把我们的衣角都吹了起来。天空是淡蓝色的,云朵边缘泛着粉,像是傍晚刚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我问。
“就昨天你们回来以后。”他低头收拾铅笔,“我看你们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但……挺好看的。”
程昭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那是当然,”许阳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这可是未来的纪念日。”
我回头看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我没说话,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
他躲了一下,嘟囔:“别碰我头,刚戴上的帽子。”
“你还戴帽子睡觉?”我笑。
“这是新材质,透气!”他把帽子扶正,得意地晃了晃,“用姐姐捡回来的旧电路板做的支架,我自己3D打印的。”
程昭看着他,忽然说:“下次做两个,我也想要一顶。”
“给富家公子做乞丐帽?”许阳挑眉,“你确定?”
“确定。”程昭点头,“最好是荧光绿的。”
我们三个一起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连角落里的绿萝叶子都跟着抖了抖。
我坐回沙发,那本书还摊在腿上。许阳蹲在地毯上收拾画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程昭坐回原位,比刚才更靠近我一些,手臂轻轻搭在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到我,但影子已经叠上了我的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白色,挂在楼群之间,像一颗被遗忘的纽扣。
我低头翻书,指尖滑过那行字:“致念念,希望你能看到更多可能。”
我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念”字,墨迹微微凸起,像是被人认真写了好几遍才落笔的。
许阳突然抬头,“姐,我能把这幅画扫描存档吗?”
“当然。”
“我要加进我的作品集,标题就叫《他们还没在一起,但快了》。”
“许阳!”我抓起抱枕砸过去。
他笑着躲开,画板差点掉地上。程昭伸手扶了一把,嘴角一直没放下。
我重新坐好,书合在膝上。屋里灯光明亮,弟弟在哼歌,身旁的人呼吸平稳,手指不经意翻过一页纸。
我忽然觉得,这一天什么都没做,却又像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