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风穿壑,寒意彻骨。
君续缘踏碎云雾落回孤独峰峰顶,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死寂荒芜。怀中早已空空如也,那一抹温热与浅笑消散在涂岭长风里,余下满心刻骨绵长的思念。
“续缘,回来了?”
屋前石台之上,君逸尘静静伫立,抬声轻唤。
“嗯,我回来了,父亲。”
君逸尘凝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眉眼微沉,徐徐发问:“见到她了?”
短短一语,击碎君续缘苦苦绷住的心防。他喉头哽咽酸涩,万千心绪堵在心间,良久才低低应下:“嗯,见到了。”
君续缘抬眸凝望满山缭绕寒雾,语声轻哑:“父亲,人若踏入轮回,当真能够如愿续缘吗?如同您和母亲一般。”
“为父说不清轮回能否注定圆满,也不敢说来生就一定能相逢。”
君逸尘望向云海深处,眸底藏着跨越岁月的温柔与怅然:“可世上素来有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昔年你母亲身陨之后,我百万年牵挂不改、执念难歇。天道从不会无端怜惜遗憾,却会成全双向至死不渝的赤诚。”
“轮回不是天道施舍的侥幸,是两个人心底都不肯放下、不愿辜负,纵经百世轮转、万次相逢离散,依旧偏偏认准彼此。”
“若两人互相至死不渝,双向牵挂、岁岁未歇,纵使黄泉阻隔、轮回相隔,终有一日,山海可平,岁月可逢。”
山间寒风携流云漫过石台,君逸尘语气渐缓,眸间漾开一缕温润暖意:“若真有来世,我只盼能与你母亲、与你,连同无悔、阿应,还有一众亲友全数相伴身旁,生生世世,阖家相守,永不分离。”
君续缘心头酸涩稍稍缓释,重重点头,“孩儿亦是这般期许,但愿一家人岁岁相守,永世不再离散。”
他沉默片刻,攥紧掌心,神色骤然郑重,抬眼看向君逸尘:“父亲,孩儿有事相求。”
君逸尘眉梢微抬,神色从容温和:“哦?我儿但说无妨。”
君续缘抿了抿发干的唇,目光恳切:“孩儿知晓您与母亲早已定下,待终末大劫落幕,便归隐孤独峰,从此不问朝堂世事。故而此番恳请,大劫平定之后,人皇之位,我不愿承袭。”
话音落下,他抬眸静静望着君逸尘。
君逸尘闻言神色淡然,缓缓开口:“人族从非一家之天下,帝位不必世袭捆绑。你若无心思担这份重担,日后便从贤能之中择选新君便是。四大人王,无悔,或是族中后起俊杰,皆可堪当大任。”
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君续缘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轻声道谢,随即再添一语:“除此之外,孩儿还有一事,此生打算孑然一身,不结缘情爱。”
君逸尘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柔声问询:“好好的,为何决意孤守一生、不触碰情缘?”
“孩儿自有缘由。恰似当年父亲,心念母亲一人,百万年固守本心,空余一腔深情再无旁骛。孩儿的心早已遗落在旧年尘缘之中,此后方寸心湖,再容不下半分旁人。”
听罢此言,君逸尘幽幽长叹,抬掌轻轻落在他肩头:“为父懂了。人生姻缘随心而定,不必勉强迁就。此事我回头同你母亲细细商议,你依从本心便是。”
君逸尘话音落罢,转身抬步:“我往后山一趟,瞧瞧你母亲修行近况。”
“父亲。”君续缘连忙出声唤住低声问道,“您会不会觉得,孩儿这般心思,不堪入世?”
君逸尘驻足回身,眉眼漾开一抹温和浅笑,“修行重在修心求真,你敢于正视心底执念,已是难得。凡尘情爱从无对错,谈不上不堪。”
“世间万般遗憾本是常态,不负本心、不欺己念,便是上乘修行。既然难以割舍、无法相忘于江湖,不必强求斩断尘思,遥遥惦念、静静相望,亦是另一种相守。”
君续缘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轻声道:“父亲,真的谢谢您。”
君逸尘望着他释然些许的模样,淡淡含笑:“傻孩子,一家人,何须言谢。你且在此好好平复心绪,明日便收心静养,好好修行。”
君续缘轻轻摇头,褪去满眼颓靡,神色多了几分坚定:“不必等明日。我随您一同去寻母亲,母亲修行尚需您指点,我也想陪着母亲一同修炼提升。待到终末浩劫来临,我们一家三口,便并肩坐镇鸿蒙,做守护苍生的主力。”
君逸尘眸中暖意漾开,欣然颔首:“好。”
语罢,父子二人并肩转身,踏着山间凛冽清风,一同往后山竹林缓步行去。
行至半途,君续缘脚步忽然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莫名惶然。
君逸尘侧目回望:“续缘,怎么了?”
君续缘轻轻摇头,暗自运转本源神识遥遥探向涂岭方位,神识扫过狐族王宫,涂媚儿端坐殿内潜心闭关修补受损根基,体征平稳,蟠桃与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正在体内缓缓化开,一切表象全无异常。
他缓缓敛去灵力,低声自语:“无事,想来是我连日心绪纷乱,无端心生牵挂多虑了。”
君逸尘见状便不再追问,只淡淡颔首。
二人踏着林间落风,缓缓迈入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