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后窄台上,簿底板、尾签、副签,三样东西已经够把一条脏手法拼出来。
最早那层,是伤牌甲一,转压伤。
后头出了对不上的空口,尾签才压回未核、不并正账。
再后来,有人贴着回收栏边,补了“样留一”。
这不是同一只手。
也不是同一时刻。
至少在纸上,它分成了三步。
沈砚舟把顺序理到这里,才问那句最该问的话:
“谁有理由把一口空伤牌,硬改成样留?”
周承砚低低答道:
“最怕核牌的人。”
“哪种人最怕?”纪晚照追问。
“不是借章的人最怕。”周承砚说,“借章那时,原条还是干净的,还是伤牌甲一、转压伤。”
“真正怕的,是后来拿不出背签人名、也拿不出接伤去处的人。”
“他若让这口牌继续按伤牌核下去,后面就要查:甲一先替谁开的路,人又去哪了。”
“可一旦改成样留,活人就先退到后头,程序会先去看留样那格。”
这话一出来,责任面就比先前又窄了一圈。
不是谁都能写。
得是一个已经碰到“甲一对不上”、却又不肯让后头继续按伤牌追的人。
许临冷冷道:
“也就是说,这人不一定是前头借章的人。”
“对。”沈砚舟说,“更像是回收、复核、补栏这一手里的人。”
白栀则把另一层补上:
“而且他得知道,甲一是通牌,不是常名牌。常名牌一改样留,太容易被看出是拿活人硬改。”
“通牌不一样。”
“通牌本就先认流程、不先认人。拿它改,最容易把那半口空账往后拖。”
陈既白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沉声道:
“那就不是临场乱笔。”
“这是熟手。”
没人反驳。
能知道通牌怎么借、伤牌怎么核、样留怎么补,还知道回收栏边最适合多塞一笔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是慌里慌张的新手。
他熟。
熟到知道哪一笔先落,不会立刻炸。
也熟到知道,哪一笔一旦落了,活人就会先在纸上往后退。
外头这时又传来一记很轻的短响。
还是苏寂。
但这次不是催。
是示警。
只有一下。
说明前口那两个人,可能又开始往回探了。
他们在钟后能待的时辰,已经见底。
沈砚舟看了一眼窄台上的三样东西,当机立断。
“簿底板和尾签先收。”
“副签照旧不离白栀手。”
“这三样已经够我们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件压下去:
“第一,夜伤转章最初借的是伤牌甲一,不是样。”
“第二,甲一是急压通牌,不是常名牌,也不是人名牌。”
“第三,样留一是回簿后补,不是原条。”
“这就够把‘谁先把活口往样上推’这条线,从借章者身上切开,逼到回收补栏那只手上。”
许临盯着他。
“可还没知道是谁。”
“知道下一口去问谁,就够了。”沈砚舟说。
“谁?”
沈砚舟没有先答人名。
他先把那条医署转物双股线重新缠回油布包角。
红蓝两股线,在他指间一绞,像把钟下这页和井那头那页,重新拧到了一起。
“先问谁最清楚,甲一这种急压通牌,平时挂在哪,谁能先取,谁能后补背签。”
“这话,不该先问主口,也不该先问边防。”
“该问夜窗。”
周承砚听见这两个字,眼神终于动了。
“程姨。”
“对。”沈砚舟说,“总卡角和借章在背,是她先从井那头摸出来的。”
“现在这口甲一和样留一,还得由她来告诉我们:那晚夜窗上,谁先把空伤牌递了出去。”
说完,他把簿底板先收入袖内。
那块薄板很轻。
却像把压伤间的灰、钟下的簿底、门外那口空伤牌和井那头的夜窗,统统压到了同一条绳上。
而这条绳,终于不是往更深的灰里去了。
是往人手上去了。
“谁把空伤牌改成样留”这句,到这里才真正从纸上问到了人上。钟后窄台上那三步手法已经摆得够清楚: 原条是伤牌甲一、转压伤;回簿时对不上,于是压了未核、不并正账;再后来,某只手不肯让这口空牌继续往“找人”“核牌”那条路走,便把它贴着边改去了样留。纸上三步,背后至少也是三种心思。第一步是按旧规办事,第二步是承认这账暂时对不平,第三步却已不是止步,而是故意改道。
沈砚舟之所以把问题先拧到夜窗,而不是先去扑门外那只手,也是因为他不想再只看“谁有机会”,而想先看“谁看见了这口牌最原来的样子”。夜窗最接近牌回来的第一眼。程姨若先见过甲一回来时是什么湿法、什么背面、什么挂法,便更能分出后来那只手到底改掉了哪一步。程序被人做脏后,最值钱的往往不是最后那张脏页,而是第一个觉得“不对”的人眼里,看见的原样。
周承砚听见“该问夜窗”时眼神会动,也不只是因为想到程姨,更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门外这口岗位再要紧,也只是接后手。真要追那只把空伤牌往样留上推的手,绕不开夜窗。牌先从哪里来,背签原本有没有机会补上,甲一回来时背面有没有被擦过、被碰过、被故意拖后过,这些都得由夜窗那口最先接过它的人来说。
许临听到这里,心里那股想立刻把某个人揪出来的火也被压成了另一种硬劲。他终于明白,谁改了样留固然要紧,可若不先把空伤牌是怎么空出来的、谁先让它空着、夜窗那边明明还能补却为什么没补成这几层问透,后头就算真抓住一只补字的手,对方也还可以把罪全推成“只是收尾不当”。而他们要的不是收尾不当,是那只最早把活人往后推的手。
这也就是为什么沈砚舟到这里仍不急着点人名。纸上的脏笔只是最后露出来的指头,真要追整只手,还得顺着窗、牌、钩、背签一路往回摸。
摸回去,才能知道那只手究竟是从哪一步起,决定不让活人按原路被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