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槽,再续手。”
这一句压在黑背道里,像把众人眼前的路硬生生分成了两段。
第一段,不再是送人,而是收尾。
第二段,才轮得到后手决定要不要再往前推。
灰雀听得烦,却也听出不对。
“你们说的‘续手’,到底是个什么手?”
“不是随便谁的手。”纸匠道,“得是认得这块背、认得这只槽、还知道第一口散在哪里的手。否则二续背朝里摆着也没用。”
周四水小声道:
“那不就还是顾铁衣那种手?”
没人立刻接他。
可这句话在场中转了一圈,谁都没法装没听见。
顾铁衣修偏件、顶缺口、敢在正规矩之外硬凿半条活路,这些一路查下来都已经太像他。如今二续背又是朝里认、先回槽再续手,这种事在炉城底下,除了顾铁衣、纸匠这种久在旧路里摸活的人,旁人也未必接得住。
闻人烬却忽然摇头。
“不一定全是顾手。”
“为什么?”燕沉舟看他。
“因为顾手再偏,也得先知道有二续这回事,才会去接。”闻人烬道,“而二续背本身,不像顾手做出来的东西。它纹细、槽正、背不露面,更像正经旧门那边预留的后手。”
这判断很硬,也让场中几人都醒了一层。
对。
朝里认的二续背,和顾铁衣常干的那些临时偏手活,终究不是一个路数。顾铁衣也许能摸到它、能用它、甚至能改它,却未必是最初布下它的人。
那便意味着,当年这桩事里,至少有两只手。
一只是懂正门旧规、提前留了二续后槽的手。
另一只是像顾铁衣这样,在第一口散掉以后,仍敢往里摸、往后续上搏命偏手的手。
唐七把背离开门板一线,低声道:
“那就得分出来,牌背认的是哪只后手。”
“怎么分?”灰雀问。
纸匠看向后角那枚护齿。
“看它偏谁。”
“护齿已经偏牌了。”
“那是偏东西。”纸匠道,“现在要问的是,它偏的是‘谁来回手’。”
这便又回到最难的一层。
不能上手。
不能直接翻。
却要让门后自己露出,这块二续背到底更认哪类人。
燕沉舟心里一动,目光落到自己按过顾血的位置上。
“用顾手痕。”
闻人烬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不是用你的手去碰牌。”
“是借顾血在旁边压一口,让它看见‘旧修件那只手还在边上’。”燕沉舟道。
纸匠想了想,点头。
“可行。”
“若二续背偏向顾手这类偏修的手,它会往外再露,像认得后头还有人能续。”
“若它不偏,说明顾手只是后来摸过这层,却不是它原本等的那只后手。”
沈砚秋已经把灯位挪得更细,照不到匣口正面,只照后角外沿那一线。这样无论谁在旁边试,都不算直碰牌。
燕沉舟慢慢把手挪过去。
不是按匣。
也不是按牌。
只把带过顾血气的一截指骨,停在匣外半寸处。那种停法很像旧甲铺里修师傅试一只残匣有没有暗咬时,不先伸手碰,只把手气送过去,先看里头有没有活认。
黑背道里极静。
闻人烬、沈砚秋、纸匠、唐七,四个人的眼都盯在那点牌背半纹上。
一息。
两息。
那半纹果然起了反应。
却不是往外露。
而是纹里那根细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朝槽里缩了一小口。
周四水第一个看出来,声音都变了:
“它不是迎手。”
“是防手。”纸匠沉声道。
这一句,直接把顾手在二续背里的位置定得很明白。
顾铁衣这类手,不是它原本等的后手。
甚至,它还防着这种手。
灰雀听得一怔。
“防顾手?”
“不是防顾铁衣这一个人。”纸匠道,“是防这种会拆偏件、会看退齿、会硬从后角把东西逼出来的手。二续背朝里认,可它等的不是修匠的偏手。”
闻人烬低声道:
“那它等的是谁?”
纸匠看着那根朝槽里缩了一口的细线,缓缓吐出两个字:
“回手。”
“回手和顾手有什么不同?”周四水问。
“顾手会修,会顶,会改。”纸匠道,“回手不一定会这些。它只知道第一口散在哪,知道该把哪一片、哪一位、哪一口账先回进去,然后按原本的二续路数,递给下一只手。”
回手不是解决问题的人。
而是承认问题已经出了之后,负责把残局先收回到还能续的状态里的人。
这让燕沉舟胸口发紧。
因为这几乎等于说明,当年黑背门第一口散掉以后,顾铁衣就算摸到了这里,也未必还有资格直接动二续背。他或许只能在旁边顶护齿、稳缺口、拖人命,真正能把二续背回进槽、再接着往下送的,另有其手。
而那只手,到底站在哪一边,眼下仍没人知道。
闻人烬沉着脸,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顾手不是它原本等的回手,那他当年为什么还要碰?”
这问题一落,黑背道里更静。
纸匠过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因为有些时候,不是等到合适的人才伸手。”
“而是你不伸,眼前就先死。”
这话像炉渣一样粗,却一下把很多东西说实了。顾手不是回手,可顾手能在最乱的时候顶齿、稳门、给人抢一口喘气。回手懂二续、懂回槽、懂该把哪片牌先塞回去,却未必真会在那一瞬替活人争那半线命。两种手本就不是一回事。
唐七低声道:
“顾手碰二续,不一定是想接规矩。”
“是想拖时间。”
纸匠点头。
“对。回手收的是残局,顾手抢的是活口。”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口那股又硬又堵的劲更重了些。他这时才看清,顾铁衣很多“你别问”“问了也没用”的话,也许不只是守口,更像在守一层很难说清的分界。因为那晚门里同时有回手,也可能有顾手;有懂正槽的,也有敢偏拆的。顾铁衣未必是第一只手,却多半是那个在别人还顾着规矩时,先去碰活人的人。
闻人烬也沉默下来。
因为这层一旦想明白,顾铁衣在整件旧案里的位置就更难看,也更难轻易说清。他可能既不是最懂二续的人,也不是最早动这层后手的人,却偏偏成了后来最容易被旧账、被旁人、被门自己一并算上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