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长滑响一出来,闻十六就知道坏了。
坏的不只是盲槽里还有更深的重件,而是借名镜这口工序也被一起牵住了。镜与盲槽、盲槽与送名细槽,本就是同一套老口里不同层的承件。白签一旦闻着乙七气去咬送名,镜后那一口原本只拿来“借名过牙”的旧力,立刻也会顺着同一线往回抽。
闻十六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借名镜。
“别让镜回扣!”
可他刚扑到一半,镜面便“嗡”地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雾不是向外冒,而是朝里缩,像镜后那条本只容副号借名的牙路,正在被更强的一只“现压白签”倒着夺回去。
一旦被夺回,后果谁都想得到。
闻十六那口刚借过去又勉强挂回来的“十六”副号,会先被镜吃住。之后借名牙全断,众人就算拿着真匣和返签簿,也很难再顺第二骨往更深处退或进。
“我去压镜!”闻十六低喝。
闻岐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脸色一沉:“你敢把名字再挂进去,我就先把镜砸了。”
“你砸,大家都死在这儿。”闻十六眼都没眨,“镜现在不能碎,只能有人比白签先贴上去。”
这就是最冷的现实。
镜一碎,第二骨这头的承口、盲槽前的回边和后退的借名牙会一起乱,他们连眼前这块站位都未必还保得住。可若不压镜,闻十六那口名又会先被白签倒抢。
闻小满忽然开口:“不一定非得是‘十六’再上去。”
众人都是一怔。
她已经半跪到镜前,手里返片压得很稳,声音却一点不飘:
“镜认的是闻字旁护,不是只认十六一个人。那晚我们过镜时,它先亮的是‘十六,过牙’,可前面给它起口的是返片和哥手里的闻字。”
陆北辰听懂了:“你想让镜认整串口?”
闻小满点头:“十六不是孤名。既然白签想夺镜,就别让它只碰见十六。”
闻岐心里猛地一定。
这判断和他前头替闻十六压名时的思路是一条线,只是现在闻小满把这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步:不是“我替你压”,而是“把整个闻字旁护这一串一起顶到镜前,让白签一口吃不准该认谁”。
齐冷秋最会看“空”。
那他们就把眼前这口旧镜做成一只最难量准的“满口”。
“怎么压?”裴照霜问。
闻小满先把返片按到镜下,再伸手抓住闻十六的腕骨。
“十六贴镜,但别把名整挂进去。”
“哥把闻字压返签簿。”
“陆大哥把乙七气往后收,别再喂送名线。”
“照霜姐,你拿镜照回它。”
她一句句落得极快,不花,也不乱。连闻十六都只愣了半息,便照她说的做了。裴照霜则没有纠结这声“姐”,立刻把那面主台带下来的小照镜斜斜抬起,对准借名镜和白签之间那道极细的雾线。
闻岐同时把掌心闻字冷痕死压返签簿封背。
返签簿里那行“闻字待返旁护副号,十六”再次起了反应,可这回不只这一行,后面更浅、更旧的若干笔记也被一起激得隐隐浮上来。像闻字这一整口待返工签里,曾经挂过、救过、旁护过的那一串名字,并不只剩纸面上如今能看见的这一行。
闻十六半贴镜面时,果然没有再像上一回那样被一下咬掉半口影子。镜中雾先是往里缩,随即又被返片和闻字主押顶得散回一线。白签贴在另一头,似乎一时也分不清,眼前这到底是单独一口可倒抢的副号,还是整张闻字旁护在借镜回认。
闻岐这时候才真正看清,闻十六肩背其实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镜后旧力和返片活息同时拽住时,人身本能压不住的细颤。可他手一点没松。甚至镜面裂出白纹后,他按镜框的力道还更稳了半寸,像这些年守返工上口、守主台外轮、守药线和活口时,早已把“先别让这口东西散掉”练成了身体先于脑子的本能。
双方就这样在一面窄镜前僵住了。
可僵只僵了三息。
第三息刚落,镜面便突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白纹。
裂的不是被砸,是承不住。
一头是现压白签,一头是返片、闻字主押和借名副号一起顶回,借名镜本来就不是拿来扛这种两头硬认的。它能拖三息,已经是老规矩被逼到极限。
“还差一点。”闻小满低声道。
“差什么?”秦鸦问。
“差有人把白签那口直劲打偏。”
这时没人再需要解释“怎么打偏”。
因为在场此刻唯一还能动、又刚好站在白签和送名细槽那条斜认线上头的人,只剩秦鸦。
秦鸦骂了一句,直接把自己腰间那柄一直没舍得丢的旧短钩抽了出来。
“我就知道跑腿的最后还得拿命补角。”
他嘴上骂,眼里却没有半点要缩的意思。秦鸦这一路从灰环外沿旧货线卷进来,本来最擅长的是找灰路、识票路、在别人不肯碰的缝里替自己捞活。可走到母槽这里,他那套“先保自己”的外沿本事,已经被逼成了另一种东西:看准哪一寸最值命,就替人先去补哪一寸。
话音未落,他人已扑出去半步,短钩不是冲白签本体,而是朝盲槽左下那道被乙七气拖亮的送名细槽边缘狠狠一撬。
这一撬,撬塌了半寸边骨。
送名细槽原本顺给白签的那道直线,顿时斜了。
边骨一塌,秦鸦自己脚底也跟着一滑,整个人险些半身探进那道细槽里。若不是陆北辰从后头猛拽了他一把,这一下补角没准先把他自己送进了母槽。可也正因这一下险,白签那口原本笔直得近乎不讲理的现压劲,终于第一次被活人硬生生撬歪了半寸。
白签立刻跟着一偏。
偏的瞬间,借名镜上的那道白纹终于不再往里裂,而是“啪”地吐出一小片碎雾。雾一散,闻十六整个人几乎当场软了一下,像真有半口名从镜后被硬拽回来,连脚下都虚了。
可他还是撑住了,双手死死按着镜框,哑着声道:
“快看盲槽里出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