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陆照微这句几乎是立刻出口。
沈砚舟没拦,把纸网往她那边一递。
她用两指捏住那枚黑牌,动作很轻,像怕手一重,就把牌上那个“陆”字按碎了。
“能认全吗?”沈砚舟问。
“等等。”
黑牌比白骨片更吃灯。
冷白薄灯一照,牌面只先浮出那一列最浅的旧刻痕:
甲槽外提。
陆。
后面不是空。
只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磨掉了半行。
“不是陆行川。”许临川先说。
“为什么?”
“若是行川,后面不该只剩这么一点。”他指了指磨痕长度,“像只够落一字,或者半字脚。”
陆照微没接。
她把黑牌翻过来。
背面果然还有东西。
不是名字。
是一小枚旧巡纹。
纹已经很浅了,可仍能看出,是早年东巡旧楼偏值台那套才会压的半边巡纹。
“不是人牌。”她慢慢道。
“是位牌。”
“甲槽外提,陆值。”
姜不醒听完,脸色顿时更难看。
“也就是说,旧巡楼底下的井口甲槽,当年确实有一口陆家值位,专门管外提。”
这跟先前从担命外页上认到的“陆行川,复验封存,不署摘”,又是另一层意思。
陆行川本人碰过哪一层还不能全坐死。
可陆家旧巡楼这栋楼,确实在制度里占着“外提”这一口。
不是单纯压井那么简单。
它还替井办事。
陆照微把黑牌攥得很紧,却没发作。
她只是盯着那个磨掉后半行的“陆”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
“谁磨的?”
没人答。
因为现在这问题,不管问谁,都太深。
问顾停川不在场。
问石槽,石槽当然也不会回。
可有一件事很清楚:
这枚黑牌原本不该只剩“陆”。
它后面那半行,是后来才被谁故意磨掉的。
磨掉的这一刀,比牌面上露出来的“陆”字本身还更叫人不安。
因为它说明,后来动手的人不是想把整块牌废掉。
他只是想让后来的人认到“陆家这口位确实在”,却又不让人一眼看全,究竟是哪一种“陆外值”、哪一代“陆外值”,甚至不让人太快把这块值牌和某一个具体名字彻底扣死。
“先别盯这一个。”沈砚舟提醒。
甲槽口还在吐气。
第一枚白骨片。
第二枚外提黑牌。
这说明这口甲槽,今晚真的被五更前那一股冷回气撬开了旧肚。若只抓着眼前这一牌不放,后面吐出来的东西就可能白落。
沈砚舟把最细纸网重新压回槽口下。
这一回,甲槽没有立刻再吐。
冷气反而稍稍缩了一点,像先前那两样东西已经把它肚里那一小团积气带走了大半。
“它要收了?”陆照微问。
“未必。”姜不醒低声道,“可能还差一道认规。”
“什么规?”
“白骨片。”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同时去看刚才那枚写着“白正监提,不落本名”的白骨片。
它轻得很。
可也正因为轻,像极了旧录井里专门拿来顶规的那类东西。
“递回去?”许临川问。
“不是整递。”沈砚舟摇头,“先试槽口。”
他把白骨片拈起,只让片头轻轻碰了碰甲槽外唇那点录盐花。
一碰。
盐花忽然像活了似的,沿着片头浅浅起了一圈白。
紧接着,甲槽深处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
像后头还有一道更厚的石闸,因为“白正监提”这层规被碰回来了,终于肯再松一层。
“再开了。”姜不醒眼神一紧。
甲槽口下三寸处,一道原本看不出来的横缝,慢慢裂开。
不是门。
像一只小抽屉。
从石里一点点退出来。
抽屉不深,里头只躺着一样东西:
一截断裂的细笔杆。
乌色,旧,尾端裂开,杆身上缠着半圈发黄的防滑皮。
这东西乍看平平无奇。
可许临川只瞟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
“这是旧验录笔。”
“笔怎么了?”柳三问不在这儿,没人替他说这句。可沈砚舟也知道,这种东西落在外人眼里,实在像不起眼的老物件。
“验录笔不值钱。”许临川声音很低,“值钱的是旧规矩里,谁碰白正监提栏,谁才用得着这种细笔。”
陆照微盯着那截笔杆。
“能认出是谁的吗?”
“不能。”许临川道,“但能认出它不是顾停川用的那一路。”
“为什么?”
“顾停川的笔茧重在并指,说明他常写后验细栏、恩栏、补页注。”许临川看着那截笔杆上的防滑皮,“这支笔却更细、更硬,防滑皮只缠半圈,像写的人不常写长页,只常落短认、短批、监提边字。”
也就是说。
这笔更像那层“白正监提”自己落规矩时用的。
不是顾停川。
是顾停川上头那只只留值、不落本名的手。
“它是不是故意留在这儿的?”沈砚舟忽然问。
姜不醒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像路标了。”沈砚舟道,“白骨片顶规,黑牌认位,笔杆落手。一口甲槽,先后吐三样,全是让我们知道白正是值、陆家值外提、监提另有一手。”
“不像沉了多年被偶然翻上来的散东西。”
更像有人很早以前,就把这三样按次塞在甲槽前盲里。
只等某一天,有人能把担命外页翻上来、把验录带塞回值脚、再把白正监提的骨规碰回槽唇。
然后,它们才会依次吐出来。
陆照微看着他,第一次在今晚这种冷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这里认甲槽?”
沈砚舟其实已经想到一个更叫人发冷的可能。
不只是“有人知道”。
更像是那个人很清楚,后来追到甲槽的人,手里会带什么,先认哪一道规,又会在看到哪一样东西时,才终于愿意把东巡旧楼和白正监提这层路,真正扣成一张图。
这不是随便留东西。
是给后来人留顺序。
沈砚舟没回。
因为甲槽里,第四口冷气已经又顶了上来。
比前三次都轻。
却更尖。
像这口槽今晚要吐的最后一样东西,终于也到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