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响被按回去以后,缓冲间里安静得连人喘气都显得重。
校静没有把那只夜件变正常。
只是先把它从“会顺着人名和栏位往外找壳”的状态,压回了一个暂时不会立刻伤人的空隙里。
可这一下已经够了。
够让厉行重新估人。
也够让周循第一次真把北四后头那层东西往外掀一点。
“把她挪到空箱。”
周循先对阿壳说。
“灰卡先压待二,不挂外栏。”
阿壳像刚从一场梦魇里拔出脚,连忙上去扶姜逢。
高个男人脸很难看,却没再拦。
因为刚才那场异响差点在他负责的缓冲间炸开。
件道最怕的不是有人讲良心。
是有人把货压坏了,还正好被别的看见。
厉行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你不是想知道北四为什么要借壳、谁在收这类夜件吗?”
“现在够资格看名册了。”
周循明显想拦。
“厉行,北四名册不该给白棚外头的人看。”
厉行头也不回。
“他现在不是白棚外头的人。”
“他是北四待看壳。”
这句很难听。
可也正因为难听,它才真。
陈照野是靠把自己压进更前一栏,才换来这一步的。
第二卷到这里,他已经不是旁观调查者了。
他是拿自己做通行证,硬走进件道深处的人。
北四名册不在黑板上。
在中继库最深那排旧冷柜后头,一只被横放的文件箱里。
箱盖上压着两块配重铁。
不是防偷。
更像防里面的纸受潮起翘。
厉行把箱子拖出来时,动作很熟。
说明他不只来收夜件。
他也经常自己翻这份名册。
箱里全是纸。
厚薄不一,颜色不同。
最上面那册封皮写着:
`北四夜后待看`
再下面一册是:
`壳借记录`
最底那本最旧,边角都磨圆了,封皮只剩半个字:
`名……`
厉行先把 `壳借记录` 抽出来,啪地摊在冷柜盖上。
册页里没写真名。
全是编号和用途:
`Q-11 / 借听一次 / 回认未成 / 已退`
`R-4 / 借冷两次 / 静后散 / 作废`
`B-17 / 外场碎听 / 待补壳`
……
陈照野看到 `B-17` 时,目光停住。
不是 `MB-17`。
却和假祖师背板里的 `B-17 / 4`、灰市碎片上的 `MB-17 / B-4` 连成了一片。
灰市件道把真正的外场完整编号拆坏以后,正用这种半残编号继续记账。
沈微白翻到后一页,指尖一顿。
那页最右边,有一栏明显是后来加进去的:
`井胚待看`
栏下只有两条:
`空`
`后厅`
后厅。
就是陈照野。
也就是说,北四这边早在今晚真正见到他之前,就已经给他在名册里留了一个预位。
不是随手圈一下。
是已经准备往“井胚待看”这个专门新开的栏里挂。连留给后续补价的空位,都先替他算好了。
厉行看他们神色,淡淡道:
“你以为白棚门口那口价,是谁先开的?”
“不是外头看热闹的人先喊的。”
“是北四先把栏开出来,外头那几条线才敢顺着试白棚会不会松手。”
这话把整件事又往前推了一层。
井胚价不是偶发。
是名册先开栏,市场再跟价。
件道的认法,比他们在白棚外看见的还早一步。
周循脸色很差。
显然连他也没想到,北四今晚会这么早就开 `井胚待看` 这一栏。
陈照野却没多看自己那条。
他伸手点住壳借记录里一个更刺眼的词:
`外场碎听`
“这是什么意思?”
厉行扫了一眼。
“就是听过碎片回响,还没疯、也还没完全钝的人。”
“这种最适合借一次壳。”
“比纯冷听值钱,也比真正外场挂接的人便宜。”
沈微白问:
“姜逢为什么也被压去借壳?”
厉行很直:
“因为她原站是夜录。”
“夜录员最容易被看成 `外场碎听` 的平替。”
“价不高,凑数刚好。”
一句“凑数刚好”,把姜逢前面差点被推走的原因说得再清楚不过。
她不是核心件。
不是重点人。
正因为不够重点,才最容易被改栏凑进借壳记录里。
陈照野这时却看向最底那本旧册。
封皮残着半个 `名`。
厉行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压住了那本。
“这个不该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这是还留真名的老册。”
册边那层翻旧了的纸皮和后来的卡完全不同,潮边起毛,脊口还留着一条被手汗磨亮的细线。纸皮最外沿卷着一点发硬的白边,像早年被冷气反复吹过,又被潮气慢慢咬软。陈照野一碰就知道,这本册翻页的手感都和上头那些硬卡不一样,更像有人当年真拿它一页页对过人、对过来路,后来才被北四整套新栏法压到了箱底。
厉行压住名册时,拇指正好按在那道磨亮的脊线上,指甲边还压住了一粒细灰。手背绷得很紧,旧柜顶那层冷白灯落下来,把他虎口那道干裂皮也照得发亮。像他护的不是一本旧册,而是件道后来那些 `待看壳`、`临位`、`夜件` 还没彻底盖住人名之前,最后那层底账。
陈照野没再伸手去碰那本册,只盯着封皮边缘那半个 `名` 字看了两秒。那笔画很旧,起笔处还压着一层被水汽泡开后又干回去的毛边,说明它不是后来作样子补写的,而是这本册从一开始就真用来记名字。
文件箱底还垫着一层发黄油纸,边角已经被潮气吃软,拿手一压就轻轻陷下去。旧册压在最底下,册脊左侧还夹着一截褪成灰白的布签,签尾起了毛,像早年有人总从这里翻到某几页,翻久了才把布边磨成这样。冷柜盖上的灯反下去,册面那半个 `名` 字时明时暗,和上头那些写满 `待看`、`借壳`、`外场碎听` 的新册放在一起,差得像两套不是一个年代留下的写法。
沈微白没催厉行松手,只把指尖停在旧册外沿一寸处。那截灰白布签还夹在册脊左侧,签尾起毛最重的地方恰好卡在中段,像这本老册曾经最常被翻开的,不是开头几页,而是某一段后来最不愿让人再看的名字。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先把那处页口记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