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纳兰塎高大的身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扭曲的阴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纳兰文欣。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潭。
纳兰文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冷,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都跟你说了?”
纳兰塎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纳兰文欣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爱慕,只剩下无尽的悲哀失望,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憎恨。
“为什么?”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是你?”
纳兰塎看着她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沉默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她的脸颊,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但纳兰文欣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纳兰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手,脸上那份冰冷的平静,再次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缓缓地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文欣,你从小就生活在象牙塔里,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阳光和美好。”
“但你不知道,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生存的法则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
“权力和金钱,才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通行证。”
“我做的那些事,你以为那些被我踩在脚下的权贵,真的不知道吗?”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他们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我给了他们想要的利益,他们也为我提供了我想要的保护。”
“这就是规则,成年人的世界里,唯一的规则。”
“规则?”
纳兰文欣看着眼前这个振振有词,将所有罪恶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父亲。
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她想起了肖远给她看的那些资料,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那些被拐卖女孩的血泪控诉。
一股巨大的愤怒,混合着恶心,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那她们呢?!”
她指着门外那片黑暗,对着纳兰塎嘶吼道。
“那些被你们当成商品一样交易的女孩呢?!”
“那些被你们摘掉器官,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孩子呢?!”
“她们,也是你所谓的规则的一部分吗?!”
“她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纳兰文欣的质问,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纳兰塎的心脏。
他那张一直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人的命,确实一文不值。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纳兰文欣的心,彻底凉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绝望。
“我明白了。”
她止住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爸爸,不,纳兰先生。”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讲这些歪理的。”
“我是来告诉你,去自首吧!”
“自首?”
纳兰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自己的女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得无可救药的傻瓜。
“文欣,你是不是把肖远那个警察,给你讲的那些童话故事,当真了?”
“你以为自首了,法律就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审判吗?”
“不,他们只会用最严酷的手段,来把我树立成一个典型,来平息所谓的民愤,来维护他们那可笑的尊严!”
“我不会去自首的!”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和狠厉。
“我这一辈子,从不信神,不信佛,更不信什么狗屁的法律。”
“我只信我自己!我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想要把她培养成最完美的公主的女儿,第一次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你会是我最骄傲的作品,你会理解我。”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愚蠢。”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准备上楼。
“站住!”
纳兰文欣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纳兰塎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纳兰文欣的手里,正举着一部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录音的界面还在清晰地跳动着。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我都已经录下来了。”
纳兰文欣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
“纳兰先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跟我去警局自首。”
“否则,这份录音,会在一分钟之内,出现在专案组肖远警官的手机里。”
“到时候,等待你的将是法律,最严正的审判。”
纳兰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自己这个一直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第一次向他亮出了獠牙。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欣慰,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欣赏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不愧是我的女儿!够狠,也够绝。”
他没有再试图去抢夺手机,也没有再做任何的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那是一张陈旧的已经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她的脸上洋溢着母性幸福的微笑。
“这是你妈妈。”
纳兰塎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沙哑和温柔。
“她也是一名警察。”
“和你一样,也曾相信,这个世界,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