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立刻闪过周明远的那根拐杖。但周明远已经死了，尸体还躺在那座废弃精神病院的一楼走廊里。

不对，不是周明远。是另一个人。

“你老婆工作的医院叫什么？”

“市立第三人民医院。”

“带我去看看。”

我们冒雨赶到了医院。韩峥把我带到秦素问工作的住院部七楼，找到了她的护士长。

护士长姓吴，四十多岁，是个很精干的女人。听说我是来调查秦素问失踪案的，她先是警惕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才开口：“小秦那孩子挺好的，工作认真负责，跟同事们相处得也不错。她失踪之前那段时间，确实有点反常，老是心不在焉的，有几次叫她都听不见。”

“她有没有提到过一个收藏古董镜子的老太太？”

吴护士长想了想：“好像有。有一次她跟我说，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老太太，家里全是镜子，各种各样的，特别漂亮。她还说老太太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打算哪天轮休的时候去看看。”

“她去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吴护士长摇摇头，“没过几天她就失踪了。”

“那个老太太有没有来过医院？”

“这个……”吴护士长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确实有个老太太来住院部看过病。好像是心血管方面的问题，住了两天就出院了。小秦确实照顾过她。”

“还记得那个老太太的名字吗？”

“我查查。”

吴护士长带着我们去了护士站的电脑前，翻了一阵子住院记录，最后指着一个名字说：“找到了。叫梅若兰，七十三岁，住址登记的是城南老街七十三号。”

城南老街。那片区域是老城区，有很多民国时期的老宅子，据说拆迁拆了好几年都没拆完，现在还剩下不少老建筑。

“谢谢吴姐。”我说。

“不客气。”吴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宋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尽管说。”

“小秦失踪前一天晚上，也是我值的夜班。那天晚上大概凌晨一点多，我去查房，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小秦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看。我叫了她两声，她没反应。我走过去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脸色白得吓人。”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吴护士长的声音更低了，“她说窗外有人叫她。但那是七楼，窗外什么都没有。”

我和韩峥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我就让她早点下班回家了。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吴护士长叹了口气，“早知道那天晚上我就不该让她走。”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大雨。

“去城南老街看看。”我说。

韩峥开着车，我们一起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路上我给方砚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个叫梅若兰的人。十分钟后，他回电话了。

“梅若兰，女，七十三岁，独居。户籍地在城南老街七十三号，那套房子的产权确实是她的。但有意思的是，这套房子最早登记的户主不姓梅，姓沈。”

“沈？哪个沈？”

“沈云锦的沈。”方砚秋说，“这套房子原本是沈家的祖产。沈云锦死后，房子被政府收走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流转到了梅若兰名下。”

“梅若兰跟沈云锦是什么关系？”

“查不到。两个人的户籍没有任何交集。但有一点很奇怪——梅若兰的身份证照片，看起来不像七十三岁的人。保养得很好，顶多五十出头的样子。”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过离谱，我暂时不敢说出来。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灰砖老宅门前。

这栋宅子有三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大半面墙都遮住了。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

我上前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会不会不在家？”韩峥说。

我没有回答，而是绕到宅子的侧面，找到了一扇半掩着的窗户。窗户的铁栏杆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我用力掰了两下，竟然掰断了。

我翻窗进去，韩峥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樟脑丸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客厅很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制品，擦得一尘不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满了镜子。

大大小小，各种形状，圆的方的椭圆的，镶着金边的嵌着银丝的，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四面墙壁。镜子互相映照，折射出无数个重叠的空间，让人眼花缭乱。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被无数个自己包围了。

“这些镜子……”韩峥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这么多镜子……”

我走到最近的一面镜子前。那是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边框是铜制的，雕着精细的花鸟图案。镜面很干净，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

但我的表情不太对劲。

我明明没有笑，但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着。

我眨了眨眼，再看。镜子里的我恢复正常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能是看花了眼。我对自己说。

但我知道，我没有看花眼。

“周皓。”韩峥突然叫了我一声，声音很急，“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到他站在一面落地镜前面。那面镜子很大，足有一人高，边框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跟周围的华丽格格不入。

但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跟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同。

镜子里是一个房间。墙壁是白色的，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中间放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朝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是素问！”韩峥失声喊道，“那是我老婆！她怎么会在镜子里！”

他伸手就要去摸镜面，被我一把拽住。

“别碰！”

“可是她就在里面——”

“你碰了这面镜子，你也会进去。”我说，“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们。”

韩峥急得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困在里面吧！”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躺在铁床上的女人，脑子飞速转动。

这面镜子的原理，跟之前沈云锦那面镜子是一样的。但它更隐蔽，更精巧。沈云锦的镜子是靠怨气驱动的，而这面镜子……

我环顾四周，看着满墙的镜子，突然明白了。

这整栋房子，就是一个巨大的镜子阵法。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节点，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能量循环。那个叫梅若兰的老太太，就是靠着这个阵法在维持自己的生命。

“梅若兰在哪？”我说，“找到她，就能救你老婆。”

我们开始在宅子里搜寻。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没有人。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也没有人。三楼是一个阁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我爬上阁楼，推开一扇矮门。

阁楼不大，屋顶是斜的，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房间正中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正如韩峥描述的那样，她的皮肤很白很细腻，几乎没有皱纹，看起来顶多五十岁。但她的眼神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老迈和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你终于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知道。”梅若兰笑了，“周明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那面镜子碎了，我能感觉到。”

“你跟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夫妻。”她说，“我是他妻子。”

我愣住了。

“周明远从来没有结过婚。”我说，“他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档案？”梅若兰嗤笑一声，“那东西有什么用？我跟他的婚姻，不需要写在纸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比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更深。”她抬起右手，撩起袖子。她的手腕上刻着一个符文，跟我在沈云锦骸骨额头上看到的那个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同心咒。”她说，“两个人的灵魂绑在一起，生死相依。他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必须在死之前，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什么事业？”

“创造一个完美的镜中世界。”梅若兰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周明远研究了二十年，只差最后一步。他需要用七个年轻女人的灵魂来稳定镜中世界的结构。沈云锦帮他收集了两个，剩下的五个，由我来完成。”

“秦素问是第几个？”

“第三个。”梅若兰说，“还差四个。”

“你疯了。”我说。

“也许吧。”梅若兰站起来，她的身量不高，但气势很强，“但疯子和天才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不清。周明远是天才，我也是。我们会名垂青史的。”

“你活不到那一天了。”我冷冷地说，“我会烧掉这栋房子，烧掉所有这些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