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队长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严肃:“收到。我们会守住外围。周雨,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待在室内,锁好门窗,等雾散。我们已经请求特殊部门支援,但他们赶到至少需要一小时。坚持住。”
“明白。”周雨挂断电话,拉起叶晚晴,“走,去里面房间,离窗户远点。”
她把叶晚晴扶到里间(原来的卧室,现在空着),锁好门。然后回到外间,快速检查门窗。
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锁扣早就坏了,只能用插销别住。门是新的防盗门,比较结实,但没有门栓。
她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黄表纸和朱砂,在门和窗上快速画上方师傅教的辟邪符。每画一笔,朱砂就微微发光,然后暗淡下去,像被什么力量吸收或抵消了。
窗外的雾更浓了,已经漫到了五楼,正从窗户缝隙往里渗。不是水汽,是那种乳白色的、粘稠的雾,像有生命一样,缓缓蠕动。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在雾中飘浮,越来越近。
周雨退到房间中央,握紧铜钥匙。钥匙在发光,但光芒很弱,像风中残烛。能量探测器早就爆表失灵了。
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恶意的意识,正从雾中弥漫过来,笼罩了整栋楼,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叶晚晴在里间小声啜泣。周雨背靠着连接两个房间的门板,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震动,是叶晚晴在发抖。
“晚晴,别怕。我在。”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叶晚晴,还是在安慰自己。
雾,终于漫过了六楼窗户,从缝隙涌了进来。乳白色的雾气在房间里扩散,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铁锈混合了腐烂的花香。
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也跟着雾飘了进来,悬浮在空中,静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钥匙的光芒被雾气压制,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护住周雨周身一米的范围。她能感觉到,雾中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东西在触碰她的皮肤,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抚摸、试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在鬼眼谷听过的、古老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但现在更清晰,更强大,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眼睛……我需要眼睛……更多的眼睛……来看清这个有趣的世界……”
“你把门关上了……但你关不上我……我早已在这里……在你们心里……在你们的恐惧里……”
“这个女孩的眼睛很干净……但你的眼睛更有趣……我看到了……门的印记……钥匙的烙印……还有……那些金色的脉络……”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雾气凝聚,在她面前缓缓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闪烁。
“把钥匙给我。”那个“人形”伸出雾状的手,“我能让你看到……一切。生与死的秘密,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虚幻……我能让你,成为新的‘看门人’。”
周雨握紧钥匙,后退一步,背抵在门上。“你想要钥匙,自己来拿。”
雾人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簌簌落灰。“有勇气。但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它伸出手,抓向周雨的胸口。钥匙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与雾手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雾手被灼伤,散开,但又迅速凝聚。
“你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自己。”雾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会拿走你们的眼睛,用你们的视野,重新编织契约。这一次,不会再有漏洞。”
更多的雾手从四面八方伸来。钥匙的光芒越来越弱,周雨能感觉到,力量在飞速流失。她看向里间的门,叶晚晴在里面,无助,脆弱。她看向窗外,浓雾封锁了天地,无人能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就在雾手即将抓住钥匙的瞬间,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电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房间中央,此刻正发出不稳定的、滋滋作响的光芒。灯光下,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然后,灯灭了。又亮了。闪了三下。
一个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很轻,很微弱,但清晰可辨:
“周雨……看……镜子……”
是郑浩的声音。
周雨猛地转头,看向地上那块最大的铜镜碎片。碎片里,映出的不是房间的景象,而是一个模糊的、十三岁男孩的身影。郑浩。他站在一片黑暗里,对着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房间的某个方向。
顺着他指的方向,周雨看向墙角——那里挂着一面很小的、蒙尘的方形镜子,是这间老房子原来就有的,叶晚晴没动过,她也一直没注意。
在郑浩的指引下,她冲向那面镜子。雾手想阻拦,但灯光又闪烁起来,每一次闪烁,雾气就淡一分,雾手的动作就慢一分。
她冲到镜前,拂去灰尘。镜面很旧,有水银剥落,但还能照出人影。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脖子上挂着发光的钥匙。而在她身后,房间里弥漫的雾气,和那个雾人,在镜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不是雾。是无数条细密的、暗红色的线,像神经,像血管,密密麻麻布满了房间,所有线的源头,都汇聚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下。
而那个雾人,在镜中是一个由无数只小眼睛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聚合体,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镜子的右下角,用很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郑浩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爸爸说,镜子能看到真实。但真实,往往比幻象更可怕。”
周雨明白了。这面镜子,是郑文栋留下的。他可能也发现了那个东西的渗透,留下了这面能看到“真实”的镜子。
郑浩的残影(可能是最后一点意识碎片,依附在房间的某个物品上,比如这面镜子),在关键时刻唤醒了她。
真实是:那个东西的本体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它延伸出来的“触须”,它的感知网络。网络的核心节点,就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下。可能和那棵槐树的根须相连,形成一个地下的能量节点。
要击退它,就要破坏这个节点。
可是怎么破坏?地板是水泥的,她没有工具凿开。而且节点在地下多深?钥匙的力量快耗尽了。
镜子里,郑浩的身影越来越淡,他最后对她做了个口型:“钥匙……和镜子……”
钥匙和镜子?
周雨低头看手中的铜钥匙,又看向这面老镜子。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方师傅说过,某些特殊的物品,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产生共鸣,爆发出超常的力量。
这把钥匙是郑作为用特殊方法制作的,能打开和关闭“门”。这面镜子是郑文栋留下的,能看到“真实”。它们都和那个东西,和这个房间,有着深刻的联系。
如果她用钥匙,去“开”这面镜子呢?镜子里的“真实”,会不会被“打开”,反作用于现实?
没有时间犹豫了。雾人已经重新凝聚,灯光闪烁的频率在降低,雾气重新浓厚起来。里间传来叶晚晴惊恐的尖叫,雾手在试图撬开那扇门。
周雨一咬牙,举起铜钥匙,用尖端狠狠刺向镜面。
没有破碎声。钥匙尖端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一样漾开波纹。钥匙整个没入了镜中,然后,镜子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不是白光。是无数画面、无数光影、无数声音的洪流,从镜子里喷涌而出。是这间房子三十九年来的记忆,是所有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所有强烈的情感和能量,在这一刻,被钥匙“打开”,释放了出来。
周雨看到了:郑文栋一家温馨的晚餐,孩子们的笑脸;毒药发作时的痛苦挣扎,郑文栋眼睛里的光;郑浩三十九年的孤独和怨恨;叶素芳的眼泪和绝望;无数探险者的恐惧;刘明远的疯狂;郑作为的痴迷……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感,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而强大的能量流,反向冲入房间里的雾气网络。
雾人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尖叫。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雾气剧烈翻滚,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从窗户、门缝退了出去。房间里的暗红色线条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几秒钟后,雾气完全退去,房间里恢复平静。灯光不再闪烁,稳定地亮着。窗外,街道上的浓雾也在消散,那些暗红色的“眼睛”消失了。清晨灰白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周雨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钥匙从镜子里掉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板上,光泽暗淡,像一块普通的铜片。那面老镜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