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这是布鞋和铃铛在树上的第十个冬天。它们在那里挂了整整十年了。布鞋的鞋面已经薄得像一层旧纱,透光看时几乎只剩经纬线的轮廓,灰白色的布料被十年的风吹日晒褪尽了颜色。铃铛的铜绿已经完全覆盖了表面,暗绿色的锈层上裂纹密布,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裂痕从底部延伸到顶部,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暗光。它们还在那里,鞋带结紧着,红绳系着,像十年前被挂上去的时候一样。
那把藤椅在石狮子旁边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老人还是来了,穿着厚棉袄,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把手缩在袖子里,面朝巷口坐着,坐的时间比夏天短一些,可还是来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掉,像是他每天在藤椅上放出一句看不见的话,让风把它带走。有时候他会带一个保温杯来,放在脚边,喝完再走。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天这么冷还要来坐,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坐在藤椅上,在冬天干燥的风里,面朝巷口,像椅子上自然生出的新轮廓,与竹架一起沉默着,冷的时候就缩一缩肩膀,等太阳升高一点再松开。他坐完之后站起来,沿着巷子走一圈,然后回来再坐一会儿,再离开。那把藤椅在他离开之后空着,在冬天的风里等着第二天他再来。
那年冬天的一个上午,李二狗在蓝棚子门口扫地的时候,看见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巷尾那片空地时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他回到藤椅前面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藤椅,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下去。他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膝盖在冷天里不太听使唤。他坐下去之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比平时都久,面朝巷口,一直坐到太阳升高到头顶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然后慢慢站直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再坐一次,而是直接朝巷口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拐了出去。那之后好几天他没有再来。藤椅空着,在冬天的风里独自待着,椅面上偶尔落下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在风里被翻动一下又停住。
过了大约一周之后,老人又来了。那天早上李二狗生火之前经过巷口,看见他已经坐在藤椅上了,穿着那件厚棉袄,面朝巷口,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李二狗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也没有问这些天他去了哪里,只是继续去生火了。老人坐在藤椅上,在冬天的晨光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掉。那把藤椅在石狮子旁边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像所有在冬天里继续被使用的东西一样,在低温中收缩又展开,在光线下一点点变旧,一点点松动,一点点与它周围的环境更加契合,形成更稳固的角度。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