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的春天，东槐巷的一切都还在。蓝棚子还在，石狮子还在，电话机还在，老竹椅还在，树上的布鞋和铃铛还在，树根旁边那排东西还在。那年春天李二狗五十四岁了。他生火的时候蹲下去没有以前那么快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在心里数一个节拍才让膝盖开始弯。刘大嫂四年前把蓝棚子的炉子调低了一截，让他不用蹲那么深就能添炭，然后把一张旧马扎从院子搬到了炉子旁边，说了一句"别蹲了，坐着生火也一样"。李二狗每天坐在小马扎上生火的时候，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他把手伸过去烤了烤，感觉到了火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渗到掌心里。
那年春天，小满从外地的大学回来了一趟。她已经不是那个蹲在树根旁边数贝壳的小姑娘了，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走路的姿势比几年前稳当了许多，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往返，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放慢脚步，知道哪些路可以走快一些。她回来的那天下午先去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在树根旁边蹲下来——她蹲下来的动作跟多年前一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那排东西。那排东西又变长了，从贝壳到最末端，已经排出了很远，越过了树根旁边那片区域，在落叶层上继续延伸了一段。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左端走到右端，在几件她没见过的新物件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蓝棚子门口，看见李二狗正坐在小马扎上往炉膛里添炭，炭块在他手里被一块一块放进去，火苗在炉膛里稳稳地烧着。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爹"，李二狗回过头来，在炉火的红光里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几年前在秋千上晃动时的笑容差不太多。刘大嫂从案板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在蓝棚子门口并排站着，看着小满站在春天下午的光里。小满走进棚子，把背包放在凳子上，然后说："树底下的东西又多了。比上次我走的时候长了一大截。那颗贝壳还在最前面，颜色还是白的，跟第一年一样。我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它旁边的那些东西换了又换，只有它没有变过。"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站在那里看着李二狗和刘大嫂，三个人在棚子里各自占着一小片光，沉默了一会儿，被炉火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巷口人声填满了。
她在东槐巷住了三天。那三天她去了很多地方——石狮子旁边坐了坐那把藤椅，藤椅的竹架比上一年又深了一些，她坐了一会儿，面朝巷口；电话机前面拨了一个号听了一段录音，是李二狗好几年前录的那段关于石狮子耳朵的话；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秋千的绳子已经被换过好几次了，坐板也换了新的，但晃动起来的弧线跟以前一样；在老竹椅上坐了一会儿，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午后阳光。她走的时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排东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贝壳，贝面还是光滑的，像第一年她蹲在树根旁边第一次数它们的时候一样，边缘的浅褐纹路依旧清晰。然后她站起来，背好背包，朝巷口走了，在巷口的光里停了一瞬，然后拐了出去，没有回头。她的浅色外套在巷口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李二狗站在蓝棚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从巷口消失。她背包的带子在肩上颠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巷口外的光吞没了。他不知道下一次她回来是什么时候，但知道贝壳还在那里，在左端，像她离开时一样白，在第一颗被放进树根旁边的物件的位置上，始终没有移动过。那排东西从贝壳一直排到很远的地方，每一样都替不同的人站过岗，只有贝壳始终没有离开过它最初的位置，像是东槐巷交给它一个任务，让它守住这一整条线的起点，让每一个后来者都知道从哪里开始认路。
（第九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