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的春天。李二狗已经不再数树根旁边那排东西有多少样了。那排东西已经排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歪脖子槐树的树根旁边越过了原来那片被扫帚绕过的区域，沿着青砖缝隙继续延伸出去，在一棵新移栽的小树苗旁边拐了一个弯。那颗贝壳还在最前面，灰白色的贝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整条长线的第一个音节，仍然留在它最初被放下的位置上，在经历的二十年光阴里没有挪动过。它旁边是那些他曾经数过无数次的旧物——蓝布片、麻绳、灰白石子、枯叶、碎瓦片、深色石子、木珠、铜钥匙、顶针、木梳、发簪、旧钥匙牌、碎玻璃、铁钉、铜色小圈、梧桐叶、白纽扣、鹅卵石、铜扣子——以及更多他没有数过的新物件，它们排成一条越来越长的线，沿着树根向外延伸。他不再数了，只是偶尔蹲下来看一眼那颗贝壳还在不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李二狗坐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歇息，手里的火钳搁在膝盖上，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声。引擎在歪脖子槐树旁边熄灭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传了整条巷子。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歪脖子槐树旁边，车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下了车。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在颈后扎成低马尾，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排东西——目光沿着那排延伸出去的旧物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沿着巷子走进去。她经过蓝棚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李二狗，李二狗正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握着火钳，她也看见了他，然后她继续走，一直走到巷尾那片空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片空地的野草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回来。她走到蓝棚子门口停住了，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开口说："我是来取东西的。树底下那排东西里，有一件是我的。我很多年前放在那里的。现在我想把它拿回来。"
李二狗从凳子上站起来，扶着凳子的扶手慢慢站直了，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她的脸被午后的光照亮了一半，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可见。他说："哪一件？"
她说："一颗干果子。深红色的，表皮皱缩了，比枣子小一些。我母亲走之前让我放在树底下的。她说她年轻时候在东槐巷住过，在那棵树上爬过，在树下坐过，后来搬走了，想留一样东西在那里。那颗干果子是她从老家院里的树上摘的，不是东槐巷的树，是她小时候种的那棵。她说等有人需要的时候，再把它拿回来。"
李二狗没有说那颗干果子几年前就不在了。他的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那颗贝壳还在左端，可那颗干果子留下的空位早已被木珠代替了。他想了想说："那颗干果子已经被人取走了。几年前就被人拿走了。你母亲放在那里的东西，已经被需要它的人拿走了。不知道是谁拿的，但有人在某个清晨路过那排东西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它一眼，然后决定把它带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青砖缝里的苔藓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密的绿意。然后她说："那就好。它被人拿走了就好。我母亲说，那东西放在树底下，就是要等人来取的。谁需要它谁就拿走。不需要知道是谁，不需要知道它去了哪里。它被取走了，说明有人需要用那枚干果子来记住什么，或者来确认什么。"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在门口又站了片刻，侧身朝着歪脖子槐树的方向，目光越过蓝棚子门口的午光，落在那排延伸出去的旧物上，从贝壳看到了更远处。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巷口走了。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颗贝壳旁边的第二件物件——一枚灰白色的小石子，它被放在了干果子离开后留下的空位上，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最后一枚扣子。她碰了一下，收回手，然后继续走出巷口，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短促而稳，引擎发动，汽车驶离了东槐巷。那颗干果子在很多年前被人放进了树底下的排队里，在树根旁边待了很久，经过了几个完整的四季，直到有人弯腰把它捡起来。它被人捡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捡它的人是谁，只知道捡它的人需要一颗干果子，而它正好在那里，正好在可以被带走的位置上。现在有人来找它了，可它已经不在了。来的人没有找到它，但她在贝壳旁边的灰白色小石子上停留了手指的温度，然后离开。那排东西还在树根旁边排着，贝壳在左端，从第十一年长到了第十二年，等着下一件被放进队列里的东西，在它该到的位置上找到一个位置，安顿下来，让这条仍在持续的线继续延长，从那颗贝壳一直延伸到新移栽的小树苗脚下的拐弯处，让那些刚刚走入东槐巷的人顺着这条线一路走到尽头，停下，抬头，看着树上的布鞋和铃铛，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队列的终点线上。
（第九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