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春天。东槐巷的一切都还在。蓝棚子在巷口往里的位置，铁皮炉子换了新的，但形状和大小跟原来那台一样，只是铁皮上没有了十几年的炭灰印子，铁皮表面的漆在几次烘烤后微微泛着均匀的暗色。刘大嫂的头发全白了，在晨光里像一层薄雪，揉面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在鼻梁上稳稳地架着。李二狗坐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生火，十三年了，他的膝盖已经彻底不能蹲了，可他坐在凳子上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火钳在他手里仍然灵活，夹炭块的时候手腕翻转的角度跟十三年前一样。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小满回来了。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在另一座城市的房子里有自己的书桌，窗台上也摆了一盆从东槐巷带过去的多肉，现在已经长得比这棵更大了。她回来的时候没有提前说，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李二狗正坐在枣树底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画着细碎的光斑，搪瓷缸子搁在脚边的青砖地上，茶水还剩一小半。他抬头看见了小满，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缸子慢慢站起来，膝盖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两声轻响。小满穿过院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李二狗低头看了看她——她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可她的脸还是他认得的那张脸，眉骨和颧骨之间的那一段弧度没有变过。她没有喊"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记住那些细微的变化，然后说："我回来看看那棵树，看看那条线还有没有在长。"
李二狗点了点头，小满转身朝巷口走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院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门轴转动的声音短促而轻。他们穿过巷子，经过石狮子的时候小满侧头看了看那把藤椅——它在石狮子旁边已经待了好几年了，竹架在风里被磨得更光滑了，坐面上有几处被反复坐出来的浅弧——然后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定了。小满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那排东西。那排东西已经排了很远了，从她脚下开始沿着青砖缝隙向外延伸，拐过新移栽的小树苗，又朝巷口的方向蜿蜒了一小段，像一棵躺在地上的树，每一件旧物都是一片叶子，被光阴的枝条串在一起，一眼望不到末端。小满蹲下来，从贝壳开始一个一个数过去——一颗贝壳、两片布、三根绳子，她沿着线走，走到很远的地方，目光在每一件旧物上都停留了一瞬，记下了自己没见过的那些新物件。数完一遍之后她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些东西还在排着。比我走的时候更长。我到一百样的时候停下来了。"
李二狗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百样东西在午后的光里排成一条线："你数到一百了？"小满点了点头，她蹲下去的时候伸手握住了那颗贝壳——它在第十三年仍然和第一年一样白，表面光滑，边缘温润，像是它从未离开过自己所在的位置，只是安静地守着它的起点。她把它轻轻拿起来翻了一面，底部有一层极薄的褐色土印——那是它在树根旁边的土地上躺了十三年的痕迹，像是时间的印章被轻轻按在了它的底面。她又把它放回了原处，指腹沿着贝壳的弧线滑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件她花了十几年才终于认出来的东西的重量和质地。她说："那颗贝壳是一切的开始，是第一个被放在这里的物件。没有它，就没有后面的一百样。它比后面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轻，却替它们占住了起始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蓝棚子前面，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刘大嫂正在案板后面揉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团在她手掌下被推出去折回来，推出去折回来，她在午后的光里缓缓地推着那一团面。她看见小满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停了，面团被搁在案板上，她绕过案板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三个人并排站在蓝棚子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青砖地上，小满站在中间，左右各是刘大嫂和李二狗，三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朝同一个方向延伸，长短不一但在光里连成了一片，像那排从贝壳开始的旧物一般，各自隔着一小段距离，却都在同一条延长线上。小满先开口说了一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午后的光晒暖了："我再回来的时候，那排东西应该已经排到更远的地方了。我会认得那颗贝壳，它是第一件，我数过它，它是整条线的开头。"她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没有说下次回来的时候会在东槐巷住几天。她只是在巷口的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拐进了午后的光里，那道深色外套的轮廓在巷口外亮了一下，然后消融在远处的光线中。那排东西还在树根旁边排着，从贝壳一直到一百样，布鞋和铃铛还在枝头挂着，石狮子旁边的藤椅还在原地，老竹椅和电话机还守着它们的位置，像一列已经排好的旧物，在第十三个春天里继续等待着下一个要被放入队列的东西。李二狗和刘大嫂在蓝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李二狗转身回炉子旁边坐下了，手里重新拿起那把火钳，他弯下腰拨弄炉膛里炭块的间隙，火苗升起来，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停了一会儿，让那股暖意贴着手掌边缘慢慢渗进来，然后低头继续拨弄炭块。东槐巷的一切都还在，那条线也还在，从第一颗贝壳一直延伸到第一百样，然后继续延伸，等待下一双手把它捡起来，翻过来，认领它的重量，然后放回原处，让它继续安静地在队伍中亮着那一点点旧光，就像所有在时间里排着队的东西一样，不急不缓地向前方延展。
（第一百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