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少冰,陈女士
书名:副驾的咖啡别喝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730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第二章 · 少冰,陈女士


外卖APP点开那一秒,陈屿的手顿住了。


七笔未完成订单。


最早那一笔的时间让她盯了很久。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星巴克。大杯冰美式,少冰,陈女士。订单状态写着"制作中,已等待14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空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像你翻旧照片时突然看到一张完全不记得拍过的脸,明明上面是你自己,但你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儿、为什么笑成那样。六月十七号是她二十七岁生日,这她记得。但那杯咖啡她确定没有点过。那天晚上她人在医院,手机调了静音,和秦屿打电话打到凌晨一点,电话里她嗓子是哑的,秦屿让她别哭,她说我没哭,秦屿说我知道你没哭,但你能不能别再吸鼻子了。


她没有下过单。没有付过款。没有取过那杯咖啡。


但她点进去看详情的时候,取餐地址那栏填的是"某某大桥中段",取餐人留的是她的名字和手机号。备注栏只有六个字:"放副驾,有人取。"


车正经过那座桥的最高点。


陈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概是三秒钟没动,也可能更久。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划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拿手在她眼前来回晃。手机屏幕那点光映在她眼睛里,那行字的残影闭了眼还在,像闪光灯拍完之后留在瞳孔上的那一块亮斑。


她抬起头。


老周在后视镜里的侧脸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下巴削瘦,颧骨的阴影在路灯交错的光里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之前她没注意过中控台上那串平安符,这会儿看见了——褪了色的红布,边缘已经磨出白丝,符纸背面刚才被老周转过去,她没看见上面写什么。


"师傅。"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驾驶座那方向,"这杯咖啡,是你放的吧。"


老周没立刻接话。


车在下桥了。头顶的拱形钢架一节一节往后滑,路灯重新变回等间距的,橙色,黑影,橙色,黑影。轮胎碾过桥面那条伸缩缝的时候"咯噔"了一声,陈屿握手机的手跟着颠了一下,屏幕上的字晃了晃,但她没移开眼。


"是我放的。"老周说。


他的声调还是不高不低的。但陈屿注意到一个事:他说的是"是我放的",不是"是我捡到的",也不是"上一单客人落下的"。他用的是"放"——主动的那个放。


"为什么放那儿?"


"你叫陈屿。"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


"那你——"


"你上车前,"老周打了右转向灯,车往右侧车道变道,"跟你手机说了句话。"


陈屿愣了一下。


她上车前的确说了句话。她在南门辅路等车的时候,夜风从后脖子灌进去,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她低头看了眼接单信息,蓝色的小车图标离她还有两公里。她说了句"再不来就取消了",声音不大,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抱怨。


但老周不可能听见。他从两公里外开过来,车窗是关的,而且她没叫过外卖。


"我没点过咖啡。"她说。


"你点过。"


"什么?"


老周伸手从驾驶座门板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张东西,反手递过来。动作很慢,像递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纸折了两折,边角发黄,中间压着一道深痕,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了很久才取出来。


陈屿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外卖小票。边角发皱,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打印的字花了一部分,但关键信息还能看清。下单时间2023年6月17日22:47,商品大杯冰美式,备注少冰陈女士,取餐地址某某大桥中段。收银员那栏打印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圆珠笔字,笔迹连得紧——


"她说她要走了。给她一杯咖啡。"


陈屿盯着那个"走"字看了很久。


她写"走"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收得急,习惯性往上挑那么一下,像急着去干下一件事。以前大学室友翻她笔记的时候笑过她,说屿姐你这个"走"字写得像在逃跑。她当时还嘴硬说这叫个人风格,其实她自己也清楚,那就是不耐烦,写到这里就急着写下一个字了。


但这张小票她没写过。她确定。


"这不是我写的。"她说。声音从嗓子眼出来的时候有点发干。


老周没回头。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指了指小票的背面。


陈屿翻过去。


背面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字迹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比正面潦草,像写在颠簸的车上,笔画有几处断了又接上——


"秦屿,你要是敢来我就跟你走。这杯咖啡他喝不到了,你给我放副驾上,谁上谁喝。"


下面另起一行,换了笔迹。力道重得多,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戳得深,像写字的人故意用劲——


"放好了。周。"


陈屿的后背靠上车门。车门是温的,甚至有点烫手。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温度,但车门内侧摸上去像被什么从外面烤着。她攥着小票的手指在抖,很轻,控制不住。


窗外的路变了。高架出口的牌子在前方亮起来,绿色底板上白字写着"XX大道出口,500m"。这条路她认识,过了这个出口再走两个路口就是她家小区,每天下班都走这条线,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路会颠一下、哪个红绿灯要等很久。有一回下雨天她坐在后座数过,从出口到她家楼下一共七个红绿灯,其中第三个永远是红灯,她从来没在那碰见过绿灯。


但她低头看手机导航的时候,剩余时间还是那个数。


3天11小时55分钟。


她上车到现在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导航只少了三分钟。而且距离也变了。最开始显示"12分钟"的时候她没注意具体公里数,现在屏幕上写着"剩余距离127公里"。127公里,从她这儿开出去都能到隔壁市了。


"师傅,这车能让我下吗?"


这话问出来她就觉得蠢。高架上不能停车,她心里清楚。但她需要一个回答,随便什么回答都行,让她觉得这事儿还有商量余地。


老周没说话。


他减速了,车头往右偏,驶入出口匝道。那个动作太正常了,正常到她几乎要松一口气。他要下高架了,他要送她回家了。导航坏了但路是对的,只要下了高架她就能找到熟悉的路——


车从匝道上下来,前方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她家,右边是往城市西郊去的快速路。


老周打了左转向灯。


陈屿整个人往后一靠,肩膀松了下来。左转就对了。左转过去三个红绿灯,右手边那个掉了漆的"福"字门牌,她家的楼——


绿灯亮了。


老周左转。车身倾斜,窗外的行道树跟着偏,路灯、早餐铺的铁卷帘门、电线杆上贴了一半的租房广告。一切都是她每天看见的样子,那个"福"字门牌就在前面,边角掉了一块漆,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皮——


车没停。


她眼睁睁看着那扇铁门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老周没减速,没靠边,方向盘甚至没回正。车沿着一条她从没注意过的辅路继续往前开。那条辅路窄得只够一辆车过,两侧是居民楼的外墙,爬山虎爬到三楼那么高,路灯在头顶惨白惨白的。


"师傅——"


"到了。"


老周的声音终于变了一点。不高不低,但"到了"那两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尾音带了点沙沙的摩擦,像喉咙里有东西。


车停了。


陈屿抬头看前面。一堵水泥墙,灰色的,面上有整齐的模板纹路,顶上长了一层青黑的苔藓。墙正中间嵌着一面后视镜,破的,镜面碎成蛛网一样的纹路,裂痕中心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钝器砸过。


前面是墙。没有路。没有转弯。没有出口。


死路。


"到了。"老周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熄了火。


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下面消失那一下,周围安静得不太对劲。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安静到她听见——


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师傅,这多少钱?"


女声,清脆,年轻,尾音带着外卖骑手那种赶时间的喘。


陈屿猛地扭头。


后座车门开着。外面站着一个穿黄色工服的女孩,马尾辫,额头上一层细汗。她弯着腰往里看,目光越过陈屿,落在老周身上。


"师傅,我取一下咖啡。星巴克的,陈女士那单。"


老周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但他在后视镜里看陈屿。


那女孩的手已经伸进来了。越过陈屿膝盖,去够副驾上那杯冰美式。她手指上沾着机油和奶茶渍,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东西,动作却很利索,像取过几百回餐。


陈屿看着那杯咖啡。


满的。杯壁上挂着一层新的水珠,透明塑料杯沿上她之前留下的唇印已经没了。整杯咖啡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满的,凉的,没被人碰过。


女孩的手指碰到杯壁了。


陈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动。"她听见自己说。


女孩低头看她。二十出头的样子,颧骨上两粒雀斑,眉心一颗淡褐色的痣。她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沾着水——但外面没有下雨。


"干嘛?"女孩问,"我取完就走了,超时扣钱的。"


"这杯咖啡谁的?"


"陈女士的啊。我接的单。"


"陈女士是谁?"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拇指划了两下,然后屏幕亮给陈屿看。接单界面上商品详情写着"大杯冰美式,少冰",取餐人名字打了码只显示姓氏——


陈*,女士,手机尾号7203。


陈屿的手机尾号。


"你——"她嗓子哑了一下,清了清才继续,"你接单时间是什么时候?"


女孩看了一眼屏幕顶部:"22:47啊,怎么,超了?"


"哪天的22:47?"


"就今天啊。"


"今天几号?"


女孩皱了皱眉,像被问烦了。"今天六月十七号。你到底让不让我取?"


六月十七号。三年前的今天。


陈屿松开了手。


女孩弯腰把冰美式端起来,转身塞进身后的外卖保温箱。动作利索,一气呵成。她冲老周点了下头:"走了啊师傅。"随手带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


车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仪表盘上那点幽幽的蓝光。


陈屿转头看窗外。刚才女孩站过的地方空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后视镜里——那面蛛网一样裂开的镜面上——多了一行字。白色的,像有人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写的。


车灯余光里那行字慢慢显出来:


三年前的今天你也坐在这辆车上。


陈屿伸手推后座的门。


门纹丝不动。她又用肩膀顶了一次,门把手像焊死了一样。她低头找锁扣,手指摸到门板内侧的拉手,拉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用了全身的力气——


"别开了。"


老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那扇门没有锁。"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没锁?"


"这车是包车。"老周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包车的门,里面打不开。"


"包车去哪——"


"接伴郎团。"


老周终于转过头来。


后视镜里陈屿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脸。比她想象的老,眼眶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左眉骨上一道疤,缝过针,针脚淡了但痕迹还在。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眼珠里没什么光。


"三年前,"他说,"你婚礼那天的车。我开的。"


陈屿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远的,像信号很差的地方传来的广播,断断续续,字和字之间隔着杂音。她感觉自己的嘴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我没有办过婚礼。"


"你办过。"


"我没有。"


"你办了。"老周没移开视线,"你坐在副驾。手里端着这杯咖啡。在等一个人回消息。车开到大桥中段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


仪表盘上那点蓝光灭了一下,又亮了。后座车窗外,后视镜里那行白雾字慢慢淡了,镜面上慢慢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一辆白色面包车的侧影。车头朝左,车身歪着,副驾车窗碎了半边,安全气囊从玻璃缝里鼓出来,白色的,上面洇着暗红色的东西。


车身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半个"囍"字,红底金边,蹭掉了一块。


陈屿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面没有她。只有那辆车。副驾碎玻璃散了一地,其中有什么东西反着光——一个空了的透明咖啡杯。大杯。杯底压着一片红色的东西,那个形状她认得,是请柬的封皮。


老周的手从驾驶座伸过来,在她面前摊开。


掌心放着一张照片。


泡过水,边角卷了,画面模糊。但还能看见一对新人站在花拱门下,新娘捧着白玫瑰,新郎侧过脸看她。新娘的脸被水渍遮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件婚纱腰间那条蝴蝶结,陈屿认得。


她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文件夹名字叫"存着",加了密,密码是秦屿的生日。那张照片是试婚纱的时候秦屿偷拍的,她当时让他删,他说"好看,存着"。


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她记得,三年前的六月七号。


但她不记得自己穿过婚纱。她不记得那天站在花拱门下。


她什么都不记得。


老周的嘴唇在动。但他的声音像被人拧小了音量,陈屿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她看了三遍才读出来。


"你三年前就死了。"


车里的安静忽然很重。


"那杯咖啡是你自己点的,喝了一口,桥就断了。你现在喝的这杯,是你自己的遗物。"


副驾上那杯冰美式又出现了。


满的,凉的。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黄色便签。


圆珠笔写着:"少冰。陈女士。"


字是她自己的。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三章 · 系统延迟


后座多了个人。她说她是护士,但手背上没有静脉。阿强的衣服从黄色变蓝了。手机相册自己在放,都是我没见过的照片。导航女声又响了,说还有三天十一个小时。然后秦屿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跟我说:"陈屿,我到了。"


他问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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